June 09, 2009

工具考 4

solderboard1


solderboard2


這不是什麼奇異的工具。不過是新用了一塊焊板,燒了幾次後,留下了不經意的圖案。看著教我想起Miró,還有蔡國強的火藥畫。

燒焊時,著眼點當然不在焊板,無謂胡謅什麼宇宙渾沌呀、潛意識呀、暴力美學呀等唬人的大題目。但把燒好的金屬拿開,放進酸洗液裡等氧化物剥落時,總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讓我看著這塊板,為這純粹的美,感到一陣本能的愉悅。

May 09, 2009

Found Sculpture Series

Unconsciously sculpted, consciously found.

foundsculpture1



foundsculpture2
Joseph Beuys?



foundsculpture3
Donald Judd on the road?



foundsculptureall

Found Sculpture exhibition on Leighton Road, Causeway Bay, Hong Kong
08 Apr 09 in lunch hours

May 02, 2009

工具考3

crochet.1s

從小有不斷重覆的傾向。忽然喜歡了一道菜便每餐吃了又吃;忽然一個小動作開始了便無法停止;腦海裡偶然出現了一個盤旋的影像,便不停打轉直至腦裡嗡嗡作響。小時候經常要跟母親回鄉探親,炎夏的天,長長的鐵路,彷彿一輩子也走不完。而母親是個沒一刻閒得下來的人,她的育兒方法就是隨手找件物事給我自己消遣,偏偏這方法用在我身上十分管用。於是有一趟北上她給我一根钩花針和一團白綿線,教了我最基本的持針和起針方法,便埋首忙她的事。

當年直通車還分軟/硬座。我坐靠窗的硬板櫈, 把線球留在幼稚園放毛巾盒的塑膠手提袋裡,再圈在手臂上, 小指頭繞著起毛的廉價綿線, 孜孜不倦地編起來,渾然忘卻從背心短褲裡露出來的小兒肥給汗黏在硬櫈板上的不適。因為只懂一種針法,根本編不出花樣, 然而我樂此不疲, 一圈扣一圈,一直線的鈎上去,鈎上去 ……喧鬧的人聲漸靜下來,窗外的熱風不再難受,車廂的臭味慢慢淡出……在一個只有一條線,一個鈎的世界,藤蔓悠然滋長,雖然開不成六角型、八角型的樣板花樣,卻纖幼但強蠻,掙脫我的股掌自然伸張……直至線的盡頭,也是寧靜的盡頭。一下子,塵俗又再度紛至沓來。

當年的鈎花針早不知所蹤。這支來自兩年前貴州一條小村的雜貨店;一隻在手心滑翔的鳥,背後有字,簡體:「宋記華麗 不鏽鋼」。

April 28, 2009

工具考 2

narsbrush-s

本來只是想買一盒胭脂。在Nars的化妝櫃檯一眼看中一隻叫Exhibit A的紅。我看此紅甚有古意,是漆器的紅;情人一看,卻形容為高潮時候的紅──還有什麼顏色比這更接近胭脂的本意呢?馬上買下來。

然而此紅只宜淡染,不宜實描,否則兩團紅頰像馬騮屎忽。化妝師抓緊推銷這支胭脂掃,說是仿日本工匠的工具掃而設計的。我很是喜歡:它毛鬆、身輕,筆身纏幼藤,毛根用線束縛,造得像手製畫筆一樣,而且通體全黑,顏色一蘸上便很顯色;加上頭重腳輕,彈起色粉來輕巧就手,很方便把顏色逐層烘染,讓人彷彿一上手就忍不住要在白牆上薰一團霧,或替白瓷灑一抺粙。

化妝而沒有繪畫的享受,何苦來哉?

April 24, 2009

工具考 1

old scissors from mum

這把剪刀比我老。它嘴短而尖,柄寬圓,握在手上非常輕靈──是專門造給剪紙用的。在母親還是少女的年代,她的外婆從福建的老家寄來慣用的剪紙刀,傳給在印尼長大的孫女兒。當時手柄上已綑上護手的綿線,一副用起來得心應手的模樣了。

母親用它為出嫁的姐姐剪紅紙。據她形容,圖案是一對左右對照的鳯凰,上面承著吹笛的金童和提著花籃的玉女──母親不會畫,那金童玉女的圖案描摹自人民日報上的一張圖畫。她回憶,那時兩張紅紙疊著一併剪,一式兩份,一張貼在梳妝鏡,另一張糊上新娘閨房的玻璃窗,後來都不知所蹤了;當年親友們爭相索取紙樣,可是圖案直接畫在紅紙上,沒有備份。「花了很多精神時間才剪好呢……自己結婚時反而沒有剪。」她一面得意,一面惋惜。

其後剪刀跟著她,在印尼排華的年代回到中國,經歷了文革、下鄉,再南下香港落地生根。剪刀現在落在我手上,我把它供在針線盒裡,做鎮盒之寶。我不曾剪紙,不過,倒有信心自己已遺傳了血脈裡的那雙巧手。

April 11, 2009

Hausaufgabe 2

A Brooch on Paper #4
paper, thread
16x24cm

brooch4

brooch4detail




A Brooch on Paper #5
paper, thread
30x24cm

brooch5

brooch5detail

(all photos by Oliver Poon)

April 07, 2009

一鎚在手

偶然讀一段訪問,某某說了一句:If all you have is a hammer, everything looks like a nail. 真是有趣又貼切的比方,且談及鎚子,馬上抓住了我的注意。

上Wikipedia查看,始知關於鎚與釘的諺語在英語裡算是老話了。原來的出處已不可考,引述過的人實在太多,大家各自套用來演繹自己的道理。按Wiki講法,一般是笑人死腦筋,以為守著一道板斧,什麼問題也可以之拆解。

那要多少工具才夠用呢?這讓我想起不同年代、不同派別的打金手法。例如老派的中式師傅,主張「一件工具可以做好的工作,別用十件來做。」這一點只要參觀香港的打金工場,或是賣打金工具的老字號便可見一斑。生財工具越少越化算,且更顯得師傅手藝高超。相反,美國的風氣則是工具越多越先進,便越專業越省時;工具店的貨架琳瑯滿目,各式稀奇刁鑽的新發明應運而生。於是打金枱的上下左右滿佈抽屜機關,耍一套拳便得換一套衫。

歐陸式的工藝大概是前兩者的階段都經歷過了,沉澱下來,便比較務實。按我的觀察,他們的態度比較接近「要用十件工具才做得好的工作,就別只用一件來做。」。打開德國打金工具店的商品目錄,種類不多也不少,全是必要的,會一用再用的,甚少莫名奇妙的新產品;而且只賣上等貨,什麼也比別人貴,但也一概比別人的精準可靠耐用。此其中也反映了手與工具之間平衡的智慧:過多的工具是少看了手的能力,過少又窒礙手的潛能。

說回鎚子的比方,我倒是更喜歡一個叫Abraham Kaplan的學者的講法──Give a small boy a hammer, and he will find that everything he encounters needs pounding──在我看來更像在形容工匠/藝術家創作時的心情。這大概也是大部份藝術家鐘愛工具的原因吧:手握一把工具,就覺世間萬物都生出創造的可能;手裡有一把銼,身邊一切似乎都可堪細磨;換一把鑽,什麼也有潛質添些窟窿。

眾說紛紜中也只有Kaplan的版本提及主角是a small boy──彷彿心裡只要一直保存著那個小男孩,便能一直持有那種滿心歡喜地揮舞手上的工具,躍躍欲試想把身邊的一切加以實驗的心情。創造的起點,也原應如此。

April 01, 2009

Hausaufgabe 1

平日下班後,總是累得不行,再沒氣力回工作室打金。留在家裡做點針黹細活,飯後縫幾針,累了,洗過澡後又捻捻線,停停做做停停,其趣倒也不下於打金。


A Brooch on Paper #1
paper, thread
7x7x16cm

P1Finals(s)

P1details(s)





A Brooch on Paper #3
paper, thread, wood
16x24cm


P3final(s)

P3detail(s)

(all photos by Oliver Poon)

March 25, 2009

這些日子

零六年夏末我曾獨遊西班牙,徒步由東至西走訪一條朝聖古道。走至末段近海的加利西亞自治區,秋意已濃,即使正午時分走於曠野,已不覺苦。盛夏的痕跡卻仍隨處可見。加利西亞漫山遍野盡是桉樹,此樹雖香,卻惹火,且一燒不可收拾。我走在山火之後,沿路山巒如癩子的頭皮,一塊綠,一塊焦。火燒桉樹,雖把樹身燒得光禿焦黑,樹心卻沒死。前方不遠處的焦土猶滲冒白煙,這邊一些樹根已長出綠苗來。嫩綠襯死黑,其實詭異刺目。但我看著欣喜:「果然是野草燒不盡!」並且對號入座,浮想聯翩。

不為宗教而走這朝聖路的人,各有其私下的出發點。那段時間正值我人生低潮,身心的狀態如陷泥沼。幾百公里路走來,一心欲把前事拋諸腦後,重新開始。桉樹的頑強生命力,被當時的我看成一則大自然的警世寓言,滿懷感動地鼓勵自己,趕快從灰燼中長出新綠來。

其後一段時間,我活在革命的狂熱中:一會兒把自身的問題過錯一一揪出來批鬥一番,一會兒又陷入一種沒頭沒腦的積極,滿腦子勵志的宣言,認定破舊立新是長進的唯一道路。然而這種扭轉乾坤的蠻力終究不能長久。後來我就知道,桉樹其實是極霸道的樹。它比其他植物更會搶水,故生長速度奇快,能迅速霸佔整個山頭;而且,其香來自裡頭一種極易燃的樹油,認真追究起來,災難的源頭,其實是桉樹自己引火自焚。大自然如果真的要講寓言,背後的道理或許沒有想像的優美。

人心要蓄聚,或重新蓄聚真正綿延長久的力量,並不靠濫情的比喻、動聽的道理或浪漫的想像。這些日子,我終於靜了下來,不再強行以自己的意志去力圖改變什麼。原來,走幾百公里的路,看多少心靈治療書,不及每天順從地,靜靜地,盡量什麼都不多做,坐下來觀照十分鐘。又或者說,要坐下來靜十分鐘,其實比走萬里路更難。

這些日子,說不上無憂無慮,也不特別稱心飛揚。但煩惱和矛盾,竟漸漸能與幸福和欣喜並存。這些日子,我確切地感到,做人呀,是真有點意思。

March 18, 2009

淺藍色的靈魂

我從來不大喜歡狗,於是自認為愛貓。只是從未曾有養貓的機緣,牠的種種好處與可愛不過是道聽途說,上頭再蒙一層偶遇時遠觀的想像──遠觀牠的機敏靈巧,想像牠敎人既愛且恨的個性;必是自我心重的,不像狗般脫不了奴性。

可是早前途經家附近的寵物店,看見那頭拉布拉多幼犬。敦厚臉,小耳朵,巧克力色毛皮,下巴抵著手掌伏在小玻璃櫥窗裡。可愛是固然的,只是,忘了是誰說的:「所謂才華,比餐桌鹽還要廉價。」所謂可愛,又何嘗不是?但小犬教我心頭一震之處,正如人一樣,在眼睛:一雙幾近透明的淺藍色眼珠,若有所思,淡淡隱現哀矜之情。見人也不吠,不搖尾阿諛,只側著頭,幽幽地看,想牠正想得入神的事。這或許依舊是我想多了,但我願意相信,我看見的是一縷靈魂的驚鴻一瞥。

固然沒餘力在這當下養動物,更遑論花一萬元買名種狗回家。我硬下心腸轉頭別去。昨天再去尋訪那淺藍色的小靈魂,芳踪已杳然。

前後

翻看舊照片,不住微笑:看見非常年輕的自己,笑容如金光,懵然不知後來的波折與苦澀;再看稍老一點的,從牛角尖裡透露茫然的眼神,明顯也沒想到只要再往前多走一段,便將豁然開朗。

November 21, 2008

11

我喜歡生日,和一切標示時間流逝的物事。記得小時候有一打手帕,簡陋的卡通畫旁邊,每張印著一個月份的英文字,January、February...一直到December。讀幼稚園的我,份外喜歡生日月的November那張,總覺得上面的圖案比別的都要特別一點。小小心靈隱約覺得,在校服的口袋裡抓著11月的手帕,彷彿就抓住了時間的一袂衣角,又好像在手心裡,握著一個只有我和11月才知道,但都秘而不宣的秘密。

生日彷彿是一個小小的站台──多年前的今天,在茫茫虛無中,倏忽間生出一條路軌,一輛火車頭便從此單人匹馬地向前走著,不時與其他車軌交錯。有些人覺得路軌是預設的,有的覺得是邊走邊舖設出來的。不管怎樣,每年走過生日的站台,怎樣也會生出”噯,又一年了”,並且想在月台的長凳上坐一會兒,稍稍回顧過往風景的心情。這種心情,在經過10字頭的站台時,並不明顯;然後20、30、40...坐在長凳上回顧的時間不免越來越長。

我喜歡這樣一年一度靜靜地在站台上坐著的感覺,一邊隨心想想前前後後的事情,一邊聽著,其他火車頭偶然掠過時,送來的祝賀。

211108

November 14, 2008

Found Treasures

當初學打金,出發點很原始──喜歡戴飾物,但找不到合意的,乾脆自己動手做。於是斷斷續續的上起興趣班來。像所有的學習過程一樣,剛開始,用粗銅線繞個圈,焊起來就算是一隻戒指了。夠高興的,才顧不上尺寸對不對、手工好不好。

慢慢地,想做的東西多起來,但技巧跟不上呀,只得停下來反覆鑽研練習,不知不覺地便把頭栽了進去。創作的欲望和工藝上的考驗是兩個輪流帶頭的火車頭,把水準逐步拉扯上來。漸漸,打金不再是為了做些什麼好看的戴在身上高興一下而已,而是把腦裡湧現的形狀實踐出來的美好過程。

就在我動起認真學習打金的念頭時,打金班的老師給我看了一本圖冊。現在回想,打開圖冊的那一刻,我的表情大概就像荷里活兒童歷險電影裡,打開了魔法書的小孩一樣金光燦然吧。下課後,我馬上跑去當時還在時代廣場地庫的Page One,買下他們最後一本存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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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mann Junger是德國戰後的大師級studio jeweller。(說是studio jeweller,因為他是在自己的studio創作的,而不是實行分工制的打金工場。) 德國的打金傳統一向膜拜完美的工藝之神,科班出身的Hermann Junger,卻堅持打金求的不應只是”工”的炫耀而已。在一切的斧鑿之上,求的應該是美感的創造;打金師的手和心是渾然一體的,他的製作和創作也是同步的,不可分離的。所以他必須既是一個工匠,更是一個藝術家。

於是他在"Found Treasures"一書裡,展現了一個雙手鏗鏘有力的打金匠,如何抒發滿腔溫柔的詩意,及對一切美麗的事物的感動。他在序中述說自己小時候,曾在小溪裡掏到一枚晶瑩閃亮的珠子,在波光裡閃閃生輝,令他驚為天人,還以為自己撿到魔法故事裡的寶物;及後長大了,才知道那不過是一枚工廠粗製濫造的玻璃珠,它的魔力也在瞬間蕩然無存;再後來,經過藝術的洗鍊,他又重新發現世界萬事萬物的本質之美;那粒玻璃珠子,在一雙通透無礙的眼睛當中,復又透現自身的美麗。

於是順手拾起一圈生鏽電線,靜靜地看,便越看越不可思議。隨手在地上撿到破爛的線路板,那些紅的黃的綠的電子零件,在他手中就變成用彩石拼砌的一幅幅色塊畫。書裡的字很少,撿來的破爛和他的作品被放大並列在書中,隨你慢慢去看,也不告訴你戲法是怎變的,就像它們也是你撿到的寶物,由得你隨心為它們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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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Hermann Junger知道得太遲,在那不久之後他便過世了,當時在歐洲也無緣見他一面。這本德國印刷的書一直跟在身邊,每次打開來看,裡頭金黃色的光輝,依舊毫不褪色地閃耀在我的臉上。看著看著就明白了,裡頭的光輝非在”treasures”,而是在”found”吧──「找到了!」找到了一條美麗的線條、找到了一種敲打的節奏,甚至是找到了自我的路向.....無論沿途找到的是什麼,願我一生也能像他一樣樂此不疲。


以上圖片全部摘自Found Treasures: Hermann Junger and the Art of Jewelry
Florian Hugnagl編輯, Eva junger攝影
Thames & Hudson Ltd出版
ISBN: 0500511187

後話:一直不知道Hermann Junger生成怎個模樣?說到底是桃李滿門的大師嘛,猜想是個白髮蒼蒼,因為打金打了一輩子怎也有點兒寒背的老頭。最近終於給我找到一幀偶像在八十年代末的照片,嘩,有型得不得了──還是中年的他一頭蓬亂花白頭髮,穿鬆垮白襯恤,嘴邊銜著煙尾,正垂眼想著些什麼──看起來更像一個藝術片導演。才子型的打金師,沒話說,徹底暈浪。

141108

October 30, 2008

失物的國度

既然要辦喜事,我媽把心一橫,乾脆把老家從頭到腳翻新重修。住了廿多年的屋子,忽然間一切推倒重來,全屋家當,大至一台梳化,小至一根針也得打包搬走。年頭我就有心理準備,這將是大興土木的一年,但當事到臨頭,還是吃不消。

好了好了,終於屋子裝修好了,家當搬回來了,妹妹嫁走了,也等裝修的那股化學味散得七七八八了,好不容易我再次搬回自己的房間裡。傢俬只是宜家貨色,但到底是自己挑的,看著還覺舒服;長大後看不順眼的牆紙圖案撕下了,粉牆刷上最清簡的米白色;而且不用再與妹妹同房,房間一人獨佔,佈置全按自已心意,就差沒有學白流蘇在牆上打幾個手印以示主權,噯,夫復何求?

但糟了,我老睡不著。就像洗過牙後,口腔裡還是那排牙齒,但舌頭和臉頰裡頭的肉總覺得陌生,老是反覆在牙齒上來回拖磨,好確認一下。其實床還是從前和妹妹一起睡的雙人床,枕頭和被單都是老舊的,但床由近門的這一角挪過去近窗的那一角,書枱書櫃衣櫥的方位也不同了,即使還在同一間房間裡,閤上眼要睡未睡之時,那隱隱感受到的氣氛的異樣,仍足夠教人輾轉反側。

感官於是格外敏感起來:閤上眼,鼻尖嗅到的都是陌生的氣味;窗外的風吹過頭髮皮膚的方向也不同了;夜行人聲、秒針的滴答、上層忽然響起的腳步聲...統統換了位置,才剛睡著,耳朵忽又不自覺直豎起來;難得打了個盹,驀然驚醒,眼前物換星移,彷如隔世,竟錐心地懷念起從前那滿牆書本搖搖欲墜的舊房間來。

那間消失了的舊房間是如此歷歷在目,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我總覺得它依舊存在,只是淡化成一個房間的影子,從真身那裡褪了出去,漂流到一個失物的國度。在那淡淡的角度裡,收留了一切我擁有過又失去了的舊物,像小時候抱著睡的布象、沾滿口水的毛毯、磨出破洞的羊毛手套.….隨歲月陸續有來,似有若無的一個重疊一個,像雪夜裡緩慢而安靜的飛絮,悄悄沉積,堆厚。

301008

October 18, 2008

十月

mong mong at A19
矇矇

034
牠的頭當時不停的旋動,旋動,看著教人瘋狂。

八月

002
銅鑼灣風景


016
一根根像仕女頭上的玉釵

October 17, 2008

嫁妹

妹妹出閣,一家人辦喜事搞得人仰馬翻。前前後後的大事瑣事不在話下;還有一大堆親戚自遠方飛來,兩個人的事不僅擴張成兩家的事,更膨脹至兩地的事。

鍾馗嫁妹,率領眾小鬼齊齊出動,以報答恩人;我為嫁妹忙翻了天,也不過為報廿多年的姐妹情,責無旁貸。但自問沒有王熙鳳的興致和本事,一聽見「婚禮」兩個字頭都大起來,早早打定主意,專撿些歡喜的有趣的事來負責,其餘的賴皮撒手不管。

於是我為一對新人做起婚戒來。之前在倫敦的珠寶店打工,賣過不少婚戒,已覺諸多制肘;到自己親手設計時,更覺艱難。西方文化把婚戒的圓環喻為永恒的象徵;然而圓環也是一個箍,婚戒難免也是約束的象徵:既約束一對男女的心,也約束了打金匠的腦袋。

因為婚戒的功能,必然衍生一連串的條件:第一,舒服為先,要一輩子戴著也不手指痛;第二,不拘束行動,戴著能動能靜,往後的日子依然不必拘泥;第三是耐看,必得一輩子戴著看著也不厭。

然後我啞然失笑,說到底最骨節眼的難題在於「一輩子」這一環上;要一輩子戴著一隻戒指,和一輩子守著一個人一樣的難吧;婚戒要符合的條件,不也是維繫長期關係的基本條件麼?

於是在無數的花樣中徘徊兜轉後,我還是回到最最簡單的一個圓環上。然而又不能是隨隨便便的一個環,而是舒適耐看、比例合度、不輕浮不張揚之餘,還有很懾人很令人心悸的一點什麼;是最低調但也最核心的,把一個圓環的張力呈現出來的一點什麼。

大概因為我始終未找到那一點什麼到底是什麼來,也因為打金功夫仍未到家,最後做出來的婚戒強差人意。幸好妹妹妹夫欣然收貨,也就暫且算數。然而這條考題既惱人,又吸引。婚戒之美,或許就在約束之美吧。限制的所在,也正是美感綻露的地方。自古到今幾乎每個打金匠也做過婚戒吧。大家在這丁點方寸的空間上,能築構出多少不同的風景呢?我想,在往後的路上,我總有機會倒回來再試答這條題目的。

扯遠了,說到底,我這個打金匠的最終身份還是新娘的大姊。戒指做得不好,但我祝願他倆在往後的日子裡,在必然的困難和限制之中,走到圓滿。

161008

March 23, 2007

語塞

本周語言失效。無法以文字妥貼地表達三件事。

一) 金屬
不管在鍵盤上的溜溜打三千個倉頡字,甚至揮筆疾書,雙手的快感遠不如鎚一口結實的釘痛快。「釘」!「釘」!「釘」!這個字在一口釘跟前永遠是贗品,次貨。

二) 陶泥
完全莫名奇妙的東西。無以名狀。非關語言。

三) 愛
那個叫鴻鴻的詩人說起情詩:「再誠實的詩,也比不上詩人的一片指甲更真實。」我搜索枯腸,也無法確切地形容你一片指甲的力量。唯有閉嘴,伸手去摸你手心的繭。

March 10, 2007

女兒身

體質的變化加上甲亢的藥,令我一下子水腫廿多磅。身腫臉腫手腫腳腫,頭髮掉了四分一,還要眼球鼓出,眼睛過敏總是紅紅的淚汪汪,整個人換了一個樣子。

原來的衣服統統穿不下,得重新添置,並費煞思量地左遮右掩。式樣纖細一點的鞋子都嫌緊,以前中指戴的戒指要退到尾指上。臉色加倍的黃,從前不上full makeup的我現在屈服,化妝小姐教我怎樣打眼影劃眼線讓眼瞼看來平伏一點,這些以前都不做的。

最初非常受不了。街上遇見熟人大家疑幻疑真:呃,妳是. . .?哎喲,認不出來呢!但每天在銅鑼灣上班避無可避,來回的路程教我誠惶誠恐,幾乎想用紙袋笠頭。道行未深,我無法處之泰然,這場病帶來的磨難,在皮相上遠比皮肉之苦難堪。身體每分每秒用最直截了當的語言提醒,我唔妥,我正在生病。

用了一段時間接受鏡裡的新目孔,安慰自己停藥後就可以瘦回來,同時慢慢接受即使病好眼睛也不一定能復原。這些時間,我常常想起兩年前暑假在伊斯坦堡洗土耳其浴的場面。

那天是和四個女友一起去的。早知道要肉帛相見,在更衣室裡大家還是不大自在。小心地把身體緊緊裹在大毛巾裡,我們推開一道厚重的大鐵門,走進石磚砌的圓拱型大澡堂。

熱霧撲臉而來。給蒸氣浣得濕重的日光,穿透三層樓高的天花上挖空的十來個星形圖案,把大廳中央的大理石台照成一塊明亮的大玉盤。盤上擺滿了一塊一塊的鮮肉,不同年紀的女人或臥或坐或伏,不同的姿勢裸露出不同形狀的閃閃濕亮的皮膚。

大廳邊沿有一格格用矮石牆隔開的地方,每格有冷水從青銅水龍頭流出,聚在方型石盆裡;全裸的女人用木勺舀冷水淋身,有的坐在板凳上修手甲腳甲,有的用髮油搓長髮,又用灰綠色的泥敷臉。

給包裹著的身體反而顯得礙眼。我們解開毛巾,笨手笨腳地挨上大理石台上。大家半開閤著眼睛。閤眼的時候微笑著去放鬆下來;半開著眼睛的時候去偷瞄身邊的人。

第一次看見這麼多樣不同年紀不同種族的女人的裸體。大部份是本土人,皮膚是敦煌飛天的泥金色;有的老得牙齒都沒有了,糾纏的鬈髮依然厚密,或盤頂,或披散身上;有的還戴累墜的金耳環,是他們傳統的式樣,千層寶塔的垂晃在耳珠下,像一千零一夜裡的妃子。

她們的表情自在,祥和,看樣子大概隔天便來洗一洗,像森林裡的女神聚在水澤旁洗浴。她們的自在,讓我們覺得自己也是美麗的,漸漸習慣了,也能從容地躺下,大方地互相對看。

M是加藉法裔人,嬌小纖細,膚色在大理台上最白,幾乎透明,彷彿是一片被挖空了的剪紙花樣;C是西班牙混英國血,也是白種人的膚色,卻深了一號,不過還是如何日曬也黑不起來那種,混身淺棕雀班,狐狸似帶紅棕色的毛髮。

另一個M同樣是法裔人,大概是血統不同,且剛剛在海灘日曬過,膚色如橄欖油,一樣的矮小,卻豐滿性感得多。希臘的N更黝黑,在我們看來和本地人差不多,腰間紋了魚鱗圖案,一片片貼珠片似排到腋下,像一條有腳的美人魚。

我是唯一的亞洲代表。她們盯著我打量,M說,原來妳的皮膚真是黃色的。我笑,當然咯,黃種人嘛。C說,原來是這種黃,跟日本人和中東人的又不一樣,很好看。我失笑。中國女生總嫌自己不夠白,在這裡廣東黃皮膚忽然獨一無二,升價十倍,那些美白產品原來白用了。

石台旁邊圍著五六個裸著上身,只穿內褲,為客人擦身的老婦人。有一個極瘦,乾成一棵枯樹的模樣,手上拉一幅長條薄綿布,浸了皂水搓揉,肥皂泡源源不絕地冒出。另一個壯胖的,有下了蛋的母雞的霸氣,用眉眼吩咐排隊的人躺過來,左手像把肉按在砧板上一樣壓著那人的背,右手用肥皂布使勁地擦,一對過熟木瓜似的乳房在腰間搖晃,教人擔心一不小心會打痛她身前的人。躺著的女人看起來原本一點不骯,卻給她由頂至腫擦出一身的泥垢。手起布落幾下,老婦拍拍女人的屁股,著她去洗冷水,又喚下一個過來。女人在冷水下搖動身體,新洗出來的皮膚潔淨光鮮,如蛻過一層皮。

我們笑嘻嘻排隊等擦身。我真喜歡這個地方。一下子我們看盡深淺不同的皮膚,有的繃緊光滑,有的鬆弛軟垂,上面有斑點、疤痕、胎記、肉瘤、或濃或疏的毛髮;上百對不同形狀的乳房、腋窩、腰臀、肚臍、下體、腳板。無論是頸背的彎曲度、手腳的長短,毛髮的質地顏色,骨骼的比例,脂肪的分佈,沒有一個身體是相同的。但又沒有一個不是一樣。

輪到我給擦身。我如俎上肉任她擺佈,心情卻很輕快。那一刻妳覺得自己全盤接受了思想寄居著的那個肉體,對它無怨無嗔無慾無求。身體在社會裡代表一連串答不完的選擇題。在女人身上尤其嚴苛,總有人教育妳該如何處理自己的身體。小時候母親迫妳穿公主裙,那頸上的一圈硬邦邦的廉價蕾斯令妳要把頸伸得直直;在女校讀書要跪在教台上,給訓導老師量度裙腳的長短。然後長大了,妳要決定拔不拔眉毛、穿高根還是平底鞋、露不露腳趾、領口可以有幾低、唇膏指甲可以塗多紅,或者多黑;用棉條或衛生巾、用避孕套或吃避孕丸、乳房子宮卵巢如果長了瘤該割還是不割、生孩子要順產還是開刀⋯⋯種種選擇關乎妳是哪一種類型的女人,乖還是不乖,給欣賞還是被蔑視,彷彿邁向幸福的道路全視乎妳如何在連串的交叉點之間左轉右拐。

於是女兒身忽貴忽賤,尊貴起來有無數道德的教條將之束成昂貴的洋娃娃;賤起來我們是美容院整容所或者婦科醫生桌上的鮮肉,給這裡加那裡減,切開這裡縫合那裡;得走過最血腥的關卡才能走上被供奉的神檯。

但在浴場裡對無數個自身的觀察,卻能把被折枝的樹重新種回泥土地裡。我記得那天從浴場走出來,我比任何時候更自覺自己是一個女人。這幾個月來走在銅鑼灣舖天蓋地的廣告牌之中,我不斷失守又重新努力,去記憶這種堅定的感覺:無論身體變成什麼形狀,我還是我自己,能和所有的女人一樣,從容地躺在那盤大理石台上,拈花而笑,不卑也不亢。

February 27, 2007

插播: 豬腸粉


240206 旭日街
津津有味看了一下午的築路。聞慣了,瀝青也不太刺鼻。原來路未煮熟時是深灰色的,隨熱氣消散慢慢淡出,下雨天又回復深沉。


/豬腸粉/

太喜歡吃豬腸粉
可不可以
把布拉腸粉訂為必修課


先煮一盤濃稠合宜的米漿

米漿
-----------------
棉布
-----------------
竹簡
-----------------
蒸爐
-----------------
層疊間蒸氣上竄
等生熟恰好捲起
切割潔白之身
放什麼就還以什麼顏色
最耐看的美學
最充實的肚皮


可不可以
把布拉腸粉訂為必修課
學懂了才准畢業
會做腸粉的人
便會做肥皂
會縫裙子
編筆記簿
做木工
種樹
養羊
修理單車
調墨水
建房子
築路
及一切用手做的事


學懂了才准畢業
我們便能親手建築自己的城
不會有中央圖書館
以及幻彩詠香江

February 15, 2007

數你(4)

030506bricklane(s)Bricklane, 030506

‧西面的朱門,東面的路(續)

悠長的殖民帝國史,為你帶來一大堆移民。於是你把窮的、外來的,全放在東面和市中心以外。

東面以前是貧民區,市容最異於西面的,是接二連三的大型公共屋苑。不過,雖然出於同一政府手筆,你的公屋和香港的很不同。到底建給自己人,法例限定了每戶的最少面積,絶非香港密麻麻的和諧式。

於是我和兩位同屋,連稅加雜費每月各付400磅,換來一廳三房的私有化公屋單位。第一次住兩層樓的房子,睡房廁所在二樓,客廳廚房在地下,門外還有小花槽和門庭。粗略算算,大概有千五呎罷。

先別羡慕。新居比之前的豆腐磚大好幾倍,但代價是更醜的內容。一切佈置皆用最醜的最廉價的;牆壁又薄,一咳嗽,四周鋼筋水泥都會回嘴;而且房子大,更覺家徒四壁。其實想住小一點但好一點的,但正因為法例所限,要找小公寓只能租私人物業,沒有六七百磅別妄想獨居。

最初我不介意屋醜,以為屋寬自然心寬。只要能離開豆腐磚頭,萬事有商量。

080506bricklane(s)Columbia Road, 080506

漸漸問題來了。每晚回家要走又長又黑的路,心裡長期潛藏不安全感。不下一次給十來歲的小臭飛騷擾: “Hey babe wanna suck my xxxx?” 又或給失業漢喝罵:「你們中國豬快死回家!」

又一個中學生被同窗刺死。Guardian報導,全國統計每4個青少年就有1個長期佩刀。於是連小孩子也得提防。附近有毒竇、紅燈區、黑手黨、各國移民的地盤。每天出入怕給打劫,給襲擊,更怕遇襲時就算尖叫也沒人理會。

總認為東面的街燈,每盞相隔比西面的遠得多。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覺得這邊的路特別月黑風高,也未必只是多心。

日間走路,風光也截然不同。附近不再見到優雅的cafe或中產雜貨店,換了炸雞和中東烤肉快餐店、£1雜貨店、專門編dreadlock頭的黑人髮型屋、全日賣千年油炸英式早餐的平民茶餐廳greasy spoon、清真寺、伊斯蘭鮮肉店、舊貨倉、中東移民開的士多、自助投幣洗衣店、整天hip hop悠揚的修車房......

不會見到Marks & Spencer或Sainsbury’s。取而代之,是Tesco或我們每隔一會就帶背囊去入罐頭貨的super marts。公立診所裡擠滿長期病患的老人家、道友、重傷殘人士和拖兒帶女的早婚少女。

單車千萬不能拴在街邊過夜,隔天就屍骨無存了。心中有數,大家的單車都是從黑市散貨場上買回來的,不知給轉賣了幾多手,又等什麼時候再給拐回去。

0606scrivencourt1(s) Dalston, 060606 一夜失眠至清晨,天未亮扒在床邊用數碼相機亂拍,氣氛卻比夢境還詭異。

在香港我們說中環價值,在你這邊便是City價值了。都說Hackney窮,但因為隔鄰的金融核心City區不斷擴張,大量高薪白領的住屋需求令Hackney的樓價翻了好幾翻。破爛的工廠地被大舉收購,築起和四周格格不入的新型私人樓宇,把來不及隨時代富起來的低下層再往外踼。城市大,面積是香港的1.5倍,交通網絡卻嚇人地低效率,而且貴得不像話,出市中心打工,薪水和時間都花在車程上,於是越搬越邊緣,越邊緣越得往外搬......

有幾次坐巴士,去zone 3東北面的宜家傢俬買木板砌打金檯。沿途所見,車上路上全是低下層的黑人移民或東南亞勞工,建築物破落雜亂,空氣中灰塵和垃圾飛揚,生活的難都刻在人臉上。

然後開日本房車去宜家買傢俬的,反而是住在zone 2裡的人。zone 1的人當然不必跑來跑去, Habitat甚至Harrods之流都可以妥貼服待他們的品味。在你的地頭,權力與地區的關係比香港的更一致和鮮明。"zone"和"class"兩字其實同義。

但話說回來,適應了東面,又未必想回西面住了。(待續)

February 14, 2007

轉貼一首應節的好詩

一早開機,女友們網上互祝快樂。F別出心裁,祝情人節進步。對了,進步也可以是看懂了一首詩。

「在黑暗中,我們以所愛,為自己重新命名。」


<所愛> 鴻鴻

如何不被自己所愛的事物影響
如何不變成那些文字
的印刷品
不變成那件毛衣
的身體
那紮辮子的女生回頭
的回憶
如何不被那輛遠去的公車
載到許諾之地
如何拯救
相框裡站在父母跟前的小孩
如何在越來越輕的地心引力上頭
越飛越朝地面貼近

我是我寄出的病毒
我是我遺失的手機
我是我體溫計的溫暖
我是空氣
當我喝
奇異果汁變成我的血液
我吃一條魚
它便割過我的夢裡

如何不被所愛佔領
如果還想愛得更多
如何不被更多佔領
當口袋已經塞滿
如何愛上這整個世界
而仍然擁有自己
說要有光
便有了黑暗
在黑暗中
我們以所愛
為自己重新命名

February 13, 2007

插播:包裝的說話


(please install Quicktime if you can't see the video)


假扮金屬的包裝紙

被警察拷逼

情急無言

只有喉頭的磨擦

090207


sculpture(s)

February 08, 2007

數你(3)

050506kingslandrd(s)Kingsland Road, 050506 有生以來見過最多餘的路標

. 西面的朱門,東面的路
由零四年十月至零六年十一月,我前後搬了4次家,寄住過5個地方,每月付400英磅左右的租金。400磅當時約兌5600港元,在你的地頭,能住怎樣的房子?

可以是西面的百年大學宿舍裡頭的一磚豆腐。3米乘2米半,恰好放得進一張兒童床、一隻衣櫥、一張扁窄的書桌和一個洗手盆。一切只能是加細碼。差點沒患上幽閉恐懼症。

浴室、廚房和洗衣機全得共用;要看舍監臉色;11點後有外人留宿要填申請表,切身感受到17歲和27歲住學生宿舍,心情上的天淵之別。

走上街,鄰舍都是英式老房子,從窗外看進去,像賣火柴的姑娘,總看到華麗的火爐和吊燈。門牌有精緻的花樣和敲門的銅把手,窗臺排著修剪整齊的蘇格蘭石南花;隔著鐵花欄柵往下望,地牢的廚房不聞油煙氣,白色瓷磚地光潔可鑑,穿水手短褲和毛拖鞋的小孩子腳在上頭滑來滑去。

往左走是名店林立的high street,貴人們架墨鏡拖大狗購物喝咖啡,買買買買買一直買到Bond Street;往右走到街尾,是貝理雅買下來養老的大宅;過一條大馬路,老好的Hyde Park!更多拖大狗的貴人,一身Ralph Lauren 廣告打扮陪子女學馬術。

這是你典型的一面,是電影和明信片裡的形象,一個教初來的異鄉人雀躍的形象。

歷來你是西富東貧。那時想像你的東邊像月球背面,幽暗又神秘。剛巧認識了一位也是香港來的女生,就住城東,曾在家門前給人從後箍頸打劫,毆打至破相。當時嚇得我魂不附體,每到那邊探朋友便提心吊膽,總覺街燈特別暗,風特別緊,店特別黑。

為此一直忍住宿舍沒搬出去。

後來學期完了,生活費有限,不能住學生宿舍又要留在市中心,便得由西搬往東──一點不差,就是搬到那女生住過的Hackney區。我由是親睹你的另一邊臉頰。(明天續)
080207

February 01, 2007

數你(2)

oldstreet1(s)Old Street 031106 是誰把白膠杯插在鐵絲網砌字母?真聰明哩。

.人
我受夠了你的國民,虛偽、陰濕、俗氣、死板、自私、白鴿眼、死愛臉子、拒人千里、身體語言薄弱,說話繞圈子、文化自大狂......男人悶氣沉沉亳無魅力,女人小氣尖酸醜怪,老的保守小的無知,領教過就知道Little Britain不只是一套喜劇,而是血淋淋的寫實主義。

你的文化向來以喜劇自居,一個以說笑話為榮的人,本身就夠討厭。我一般笑不出來,多半因為聽不懂,聽懂了又不覺好笑。唯獨這齣電視劇。從來痛恨擲蛋糕式的鬧劇,但LB卻集集讓我翻天覆地笑出眼淚,並驚覺原來你們是心知肚名的。

很多輿論狠批它政治不政確,我卻覺得這套劇幽默又勇敢,敢於豎起中指,把社會裝作看不見的偏見和骯髒戳出來。也必須吃過你們的苦頭,看LB才覺痛快淋漓。

你們這樣不快樂,又不懂生活。唯一寄托是灌酒。平日拘束慎言,必得等到喝醉後才獲准出醜放恣。大概整個歐洲,只有在你的街頭能隨處見到爛醉如泥的女生,夜風中抖著皮肉,連群拉扯叫嚷。

你們最愛問你好嗎?你好嗎?我很好,謝謝。你呢?笑意盈盈,卻一點誠意也沒有。到別人真的把煩惱說出來,馬上一臉惶恐,招架不住。你們的comfort zone又特別明確,那隱形呼拉圈的直徑比其他人的也要大;平日連拍拍膊,碰碰肩也不自在,但三杯黃湯下肚,那對生硬的手卻油膩膩地摸上來了。

但這裡同時住了三山五嶽的人馬,聚滿七大洲五大洋五湖四海的異鄉人。統計說這城市混合了共200多種語言的人。就數我班裡的同學,除了本土國民,還有來自西歐、地中海、北美、俄羅斯、澳洲和中東的,又有各式各樣的混血兒:中國混荷蘭、意大利混埃塞俄比亞、韓國混德國、法國混加拿大、美國混印度......

人口一雜,上課和課餘就好玩。都是跑江湖的人,聰明可愛,腦筋好,熱情,見多識廣,滿腦子妙想天開,文能談天說地,武能跳舞喝酒。

希臘的N美麗而瘋狂,告訴我:不要害怕尷尬,它並不存在;又教我把破洞的黑絲襪剪開,套在藍白間條襯衫上當背心穿;

法國的M帶我跑遍巴黎的小型藝廊,然後兩個女生一起大模廝樣到龐比度中心的男洗手間上廁所,一點不臉紅;

波蘭的W不笑的時候有點像Thom Yorke,極淺色的眼珠子,灌我喝薯仔釀的伏特加混蘋果汁,又常常笑我是有兩本護照的女間諜;

意大利的E是神經兮兮的美女,卻喜歡穿老太婆的衣服;我們可以整天做最無聊的蠢事,並在趕功課的晚上花4個小時做意大利薯蛋gnocchi;

黎巴嫩的W聰明得不得了,嘴巴尖酸其實心地很好;大麻抽個不停,整天似笑非笑的表情,卻把整部尢利西斯和追憶似水年華都讀完;

還有I、K、V、J、L......再次走在香港的街頭,我心痛地牽掛這些可愛的朋友─沒有他們,我不可能捱得過你那些灰慘的下雨天。

January 25, 2007

數你 (1)

shoreditch1(s)
Shoreditch High Street 101106

他們都說你美麗、貴氣,但我從不避嫌說喜歡巴黎多一點,因為他風流自在,而你不。到底我未住過巴黎,沒給他給我吃苦頭的機會。而你,兩年的時間,足夠愛了又恨。

.風光
你的一切高、大、橫、霸道──街橫路寬,建築高樑大柱,陣勢擺得十足,卻少了柏林那份粗獷的男人味。先說市中心,路上種種像癡肥老女人的胸脯,(狄更斯筆下那個穿了一輩子婚紗的瘋婦,寫的是其實是你?) 撲厚粉,祼露臂膀一伸什麼都攤開來展覽;Oxford與Regent’s兩條大馬路,風光的門面頂天立地的櫥窗,米爛成倉的貨,為恐天下不亂的顏色......那份華麗,下雨天嫌脂殘粉污,偶然的陽光底下,又嫌造作俗氣。

(沒有毒瘾的)國民們橫肚肥臀,穿背心短袖,擠泰晤士河岸的酒吧,冒冬夜凜風喝冰鎮啤酒。說起泰晤士河,一眾有名的河城就數你特別教人難受。河寬,河水卻不滔滔,愁緒淤積在混濁里;走在橋上總是風嘯嘯,路遙遙,興緻都給濁河吞淹了,恁誰走過也淪為過路,縮頸哆嗦著。那漫無邊際的灰濛,把在高壓城市刀下討生活的淒愴都給渲了出來。


tate1(s)
始終不喜歡Millenium Bridge 111106

兩岸雜七燴八,目不暇給但欠美感。那條給唱塌了的倫敦橋,漆上嬰兒寢具的顔色;連繋Tate Modern和聖保祿教堂的千禧橋,也只是宏偉罷了。不過National Film Theatre附近一段尚有點意思──剛巧在樹蔭和天橋底下,幽暗裡河光掩映,而電影院本身像一個長方型玻璃盒子,暖暖的光烘開來,盒子裡人們在喝咖啡喝酒,在等,開場前,散場後,等待時光挪移──總教我記起Edward Hopper的那幅名畫。而且畫裡頭還放電影,暗黑裡有不為所知的故事。

而Edward Hopper的畫,主題總是孤寂。你實在不是戀愛的地方。別說和塞納河多瑙河或阿姆斯特丹的運河比, 就是同一位導演的鏡頭下,同樣是三心兩意的偷情,Diane和活地,就比Scarlett 和Rhys Meyers有情意。 街頭也鮮見動人的擁抱,沒有眉目間的調情,沒有毛孔擴張的感動,只有爛醉或瞌藥後壓抑的突爆。你生硬拘謹,你與那份感覺無緣。

也不喜歡你的磚頭大屋,厚重、笨、沒有靈氣,稀糞似的泥黃色,彷彿專為長期重傷風的人而建築的。連在咖啡店吃個牛角麵包,也要比歐陸的肥大,無味。難道你不知道,我們不過想窩在梳化呷幾口香濃滑的espresso,而不是半品脫嚐不出味道來的咖啡色稀奶水,未喝完就得上廁所。

但我愛煞你的女皇紅郵筒、幾百年的老圖書館、老房子的鐵花欄柵,騎在馬上看不見眼睛但忍住笑的警察、彷彿生下來就該戴帽子拎雨傘的鬈頭髮的可人兒(不論老少),早春時一地落英的櫻桃樹、吃奶油司空的茶店......

特別適合穿長筒馬靴的氣氛、穿什麼不穿什麼都沒有人朝你瞪白眼的氣氛、能讓人忽爾發發花癲塗01號烈紅色唇膏/穿牛仔褲配內衣裙/戴黑蕾絲手襪喝一夜酒的氣氛......這也是你與巴黎不同之處──在巴黎,佈景本身是經典,穿得好是穿得有氣質,無論怎穿,慵懶的精緻的,下意識是想走進去,溶入氛圍裡;但你的不漂亮,激起一種反抗式的穿衣調子:當然大眾還是先敬羅衣的,而且非常的白鴿眼,但什麼瘋狂的式樣顏色擺上身,只要看起來帶一種離心力,搶出去跳出去,去抗議你的拘泥,你的死氣沉沉,也可以贏得敬禮。

踏單車也很不錯。你是沒有山的城市,少了層次起伏,但給自行車添了方便。司機們對單騎算是照顧,廢氣排放管制得好,空氣也相對地乾淨,路上常見人騎單車上班上學,裝備整齊呼嘯而過,如鯽過江,有型又實際,有一股集體的起勁。連貝理雅的對手David Cameron也以騎單車上班的健康形象作公關手段。在我們的動感之都,能想像梁家傑騎單車上立法會嗎?

再說,財大氣粗如你,卻念舊。不論什麼什麼一蒙上歲月的灰塵,馬上升價十倍盡得庇護。滿街左一間右一間Listed Building,地皮再貴也不得搞清拆重建;而且幢幢如獲至寶,大的不說,隨手撈撈也能翻出一把把受保護的茶室墳場電話亭地鐵站......遑論把整座鐘樓拆去這種陰騭事。

臨走前看了在Battersea Power Station做的一個展覽,展覽本身不特別好,但展場把我當場鎮住:這座建於30年代,彷如電影Metropolis那座大樓的發電站,現在只剩下外牆、斷裂的支架和四支巨型煙囪;樓頂早就沒了,剛下了場雨,水珠沿鏽鐵和頹垣滴下。它曾是一個時代裡力量和效率的象徴,但現在每個人走進去,都小心翼翼,悄聲說話,像寶貝一件稀有的薄瓷。聽說還是決定了會改建為商娛中心,但作為二級保護建築,建築物本身應該無恙。

battersea3(s)
讓人說不出話來的Battersea Power Station 091006


600px-Pink_Floyd-Animals-Frontal
Animals, 1977
Pink Floyd曾拿來做封面,型到呀!


battersea2(s)
巨獸裡頭091006

還有最要命是,你的公園實在無懈可擊。Hyde 、St James’、Regent’s、Hampsted ...... 都是我的愛。住得起自由走動的松鼠、水鳥、野兔和狐狸;滿地可以撿到形狀美麗的枯葉乾枝松果和鵝毛鴿毛;隨便往草地一躺,就有一整片天,不見高樓烏煙。

上星期夢見回到Hyde Park,滿腳濕泥的跑呀跑,一頭栽進草地裡,夢裡也聞到那陣濕嫩清冷的青草氣。醒來,全身泛起月亮呼喚野狼的騷動。縮在老家的被窩裡,卻有夢醒方知身是客的失落。

或者我說錯了,情侶們還有這些公園可以擁抱。(親愛的T,如果我始終沒有忘記,大概很因為我們曾在Regent’s Park的樹底下喝了一黃昏的廉價白酒,並且你曾學Some like It Hot的夢露,微醺中笑著鑿碎那一整塊的冰。)

(待續)250107

November 08, 2006

狐狸與甲狀腺(下)

於是我下定決心改變生活習慣。吃西藥的同時,戒菸戒酒戒茶戒咖啡,早睡早起,每天睡足八小時,早操瑜伽打坐天天做齊。見過營養師,芝士牛奶紅肉蝦蟹三文魚白麵包白糖都不能吃了。每早自己煮豆漿,一天到晚白烚有機蔬果配紅米飯馬鈴薯,徹底放棄各式撚手小菜(包括湯圓和玉子燒!),廚房裡再沒有油煙氣,書桌上再沒有白煙灰。馬上擱起夭心夭肺的Sylvia Plath詩集,改看榮格學派的心理治療書。每天學習把夢寫下來,翻來覆去詮釋再詮釋。

修道院的生活過了一個月,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量心跳摸眼球,全心全意等著健康重來。

但很快我就灰心喪氣。心跳還是飄忽,眼睛還是時好時壞。雖然安慰自己病去如抽絲急不來,但有天對鏡刷牙的時候我恐慌,怎麼了,心跳快了一點頭昏了一點我馬上如臨大敵,彷彿什麼都不能做。患上生命潔癖的問題正是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水清無魚的生活反而帶來另一種壓力:我對自己的身心健康變得緊張兮兮。給驗血報告嚇一嚇,我便忘記了,所謂健康,其實是一種吊詭的假象,根本從來沒有一種生命的姿態,能夠完全從死亡或疾病中割裂出來。(當年中學習素描,對動植物的觀察難道都是白看的嗎?)也忘記了,為什麼我曾把Gattaca這套電影看了一次又一次,被裡頭那種面對著壓倒一切的DNA宇宙也不為所懼的勇氣所震服。對自己好不是神經緊張地緊持無污染的生活,而是撫心自說,身體呀身體,我真的願意聽妳的話哦,但我也不要給妳牽著鼻子走。

後來狐狸這件事成了笑話。這邊的朋友們都知道這故事,於是每有誰誰誰碰上了一隻,便馬上給我打報告。唏,妳看吧,狐狸尾巴俯拾皆是喲。我就臉紅:廿九歲的最後兩星期了,真的是時候超脫自己。拜託,鬆鬆手拍個掌,接受有些事,實在是人力所無法解釋的。例如為什麼有些小生物,漂亮如斯,一身雍容的銀白毛皮,恰恰好配上的就是一對石榴紅的閃眼睛。
081106

October 28, 2006

狐狸與甲狀腺(中)

甲狀腺是什麼呢?它是鎖骨對上氣管兩旁的一個蝴蝶形腺體。大概是貌似兩個盾甲相連,故名甲狀腺。生病以前只知道扁桃腺,因為它會發炎,會喉嚨痛。現在甲狀腺發惡教我知道它了。身體簡直跟政壇和娛樂圈一樣,誰的聲音大誰受重視。

顧名思義,甲狀腺亢奮症就是甲狀腺過度活躍,分泌過多的甲狀腺激素,過度促進患者的新陳代謝。病徵都以極緩慢的姿態顯現,每天一點,每天一點,像溫水煮青蛙。妳不明白為什麼食慾越來越厲害,怎麼吃都不飽。情緒是低落了好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掙扎去做一點運動,驚覺怎麼心跳快了很多,而且肌肉酸軟無力,就是做瑜珈的時候手腳也抖過不停。心常常無故砰砰亂跳,甚至心律不正,無緣無故也覺得恐慌不已。本來是怕冷的人,現在卻動不動一身大汗,添一點衣服便熱得不成。還有持續眼腫。妳以為是睡得不夠,況且人也變得容易累了,索性拼命的睡,但眼睛越睡越腫,每天早上敷多少個甘菊茶包也沒有用。差點要跑去買幾十磅一支的Chanel眼霜了,幸好有個一年沒見的朋友從香港跑來喝住妳:搞乜鬼怎麼妳變成這樣子了。青蛙才驚覺自己已在水深火熱中。

馬上做功課,得知此病非常普遍,而且不致命,稍稍安了心。但另一個問題來了:為什麼?醫生問過,上網查過,都說是格雷夫斯病Grave's Disease--自體免疫系統出現變化導致甲狀腺增大云云。但為什麼免疫系統會突然出現變化呢,醫生說沒有原因。是細菌感染嗎?不是。遺傳嗎?不是。是工作過勞煙酒過多皮質醇過高嗎?不是。保持心境開朗早睡早起常做運動有幫助嗎?沒有。我抗議,總得有一個原因吧?不把原兇翻出來,病又怎麼能好?醫生不耐煩搖頭,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並安撫我:不怕不怕,這病吃藥就好;藥沒有用就做放射治療,放射治療沒用就乾脆把腺體切掉,一輩子吃人工激素就好。多少人都是這樣活下來,不怕不怕。

但我怕,怕得要命。怕的是現代醫學的無能。凡事總有原因的。我忍住沒有對醫生發作的是:不是沒原因,是你們笨蛋未找出來而已。不知道而一口咬定沒有,不是雙倍笨蛋嗎?

反而網上很多資料都說,壓力是誘發甲狀腺病變的主因。當中尤其多中醫主張這一點。我想想覺得有理。西醫不濟,不如動動普通人的腦筋吧。這套平民邏輯是:免疫系統是身體用來扺抗外敵的。如果免疫系統出現變化,即是說身體對外來的一點什麼生出反應了吧。既然不是細菌感染,那麼剩下的兩大源頭就是飲食和生活環境了。而兩者,都與壓力有關。

我自己知自己事,過去一年,諸事不順,人一會兒憂鬱,一會兒急躁。壞事一件接一件窮追猛打,腦筋又這樣想不開。再加上飲食習慣的劇變,過去兩年在這里吃了一輩子也沒吃過那麼多的西餐(亦即是高脂肪高糖高鹽高酒精高度加工,但少纖維少營養咯),唔病有鬼!

網上的資料說,每八個甲亢患者有七個是女人。我想起三年前長了顆纖維瘤時,一個中醫對我說的話。他說,妳們這些廿幾三十的女生,就是狠--做什麼都狠,狠狠的工作,狠狠的愛,狠狠的玩,什麼都想抓住,但什麼都看不開。看不開,壓力長期內積就導致中醫所謂的「憂傷肝」,最容易生乜生物,分泌失調⋯⋯(隨即奮筆疾書,開出幾千元的疏肝倍元大補帖來。)然而當年的教訓我沒好好記住。於是一次又一次,身體用盡辦法向我投訴。纖維瘤,甲亢,還有各種各樣的頭暈身熱奇難雜症,都是她的告狀書。

(再續)

October 25, 2006

狐狸與甲狀腺(上)

回來了。

再續Camino遊記前,先說一個故事。希望我的敘述不致把事情浪漫化,因為這一連串的事是貼肉的真實。

零四年來到倫敦後的第一個冬天,有一夜我和某男生在南岸推著一輛單車往倫敦市西走。那時我們大約走到Tate Modern後面的一條大街。冬夜的倫敦風嘯嘯,這區又是工商業區,陰沉沉只有交通燈閃動。我們邊走邊談,忽然我赫見一隻白狐在前方不遠處出現。牠一身銀白,側身轉過頭來跟我打個照臉。是倒三角的臉,厚雪的白,眼睛閃著石榴紅。牠只給我一兩秒,便極機靈地竄過對面馬路,消失無蹤。我問,是狐狸!你看見了嗎?男生答沒有。我暗忖,這可是什麼好兆頭?

後來我和這男生一起再分開,也和狐狸的腳步一般快。零五年四月將盡,分手後的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我到倫敦西北的一個古墳場散步。濕草叢中又再見狐狸。這次是棕色的,而且搶眼的是尾巴。濕綠中牠把尾巴豎得高高,也是快,婀娜一擺轉身就走。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底裡明白事情是告一段落。

後來我知道倫敦是有狐狸的。因為這瘋狂的城市在戰後幾十年間超速擴展,邊陲不斷地被吞沒,讓從前市郊的小生物流落民間。沒法想像日間牠們躲在哪裡,很多時候牠們出沒的附近連一個像樣的公園也沒有。這裡甚至沒有雞可以偷,可想而知吃的只能是冷飯殘羹。翻垃圾筒的狐狸還是狐狸嗎?

一直沒再見牠們,直至這年7月。我已從倫敦市西搬到東,親歷這城一般遊客看不到的另一面。當時家在人口密集的公屋群,附近有很潮的Brick Lane跳蚤市集,年輕Boho星期六吃早餐的Broadway Market,也有一戶戶領福利金英語說不了幾句的後殖民地移民,和幾個警察經常查訪的毐竇。一夜凌晨,我才躺下床便覺風冷,爬起來關窗之際,竟又見狐狸。房間在二樓,往下看樓下草坪清楚可見。這隻也是棕色的,但尾巴手腳深褐色。這次看清楚了,茸茸毛下極瘦的身子,兩側鬚鬢長長抖動,腳步輕盈機捷,幾步溜上草坪轉了兩圈,停下回過頭來等。然後竟然有另一隻跑上來會合,也是同一式樣的毛色。一對雙雙轉了幾圈,(我這才知道什麼叫狐步舞!),才閃電般溜走了。我輕輕擺手,悄悄說:嗨,久違了。

腦裡想到的自然是,哈,會不會是另一段的開始?第二天中午,我踏單車去附近游泳池游泳。來到一個大十字路口前才要準備右拐,忽然車後一震,一輛電單車從旁駛過,那一身黑衣,頭盔蒙得嚴密的司機一手搶走我扣在車上的手袋。大呼大叫也沒用,他一踏油門早就溜之大吉。且他的車牌號碼是一早蒙好。我手上什麼也沒有,連回家的鎖匙也沒有。邊哭著邊踏單車到警署報案。不是心痛裡面的電話相機銀包泳衣,而是嚇得眼淚不止。也哭自己的笨。

那刻沒想到狐狸的事。兩天後的晚上,踏著單車到家附近見朋友。我的單車車輪小,走得慢,習慣靠左貼著行人路駛。又是十字路前,忽然一輛私家車從右邊劃過,好像完全看不到我似的突然轉左。我想往左邊倒但旁邊剛好就是電燈柱,終於給夾住拖了個九十度的彎,然後順勢倒下。我躺在路邊,膝蓋手肘都磨塌了皮,而且那輛私家車不顧而去,再次又驚又氣。終於爬起來摸摸骨頭倒是沒有斷。黑暗中還是看不見車牌。

因為實在喜歡狐狸,因為牠們實在美麗的緣故,當時還是沒算到牠們頭上來。一週後一晚我深宵夜歸,走過回家必經的停車場,剛拐入家門前的小路,便怔了一怔:一隻狐狸正蹲在家門的圍柵前。牠一見我即飛奔而去,但因為毛色看來差不多,匆忙間我疑心牠就是一周前見到的第一隻。五分鐘後我踏入家門,撿起醫院寄來的信,驗血報告證實我患了甲狀腺亢奮症。剎那間我明白了--一隻狐狸,原來就是一件事。

(後天再續。這次真的再續,ok?)

201006

September 03, 2006

題外話二

I just came to tell you that I'm going.

原諒我,今晚真的不能。敍了一夜舊事,說了一個月也沒那麼多的廣東話,累得不能。好容易用一年時間飛越了幾百萬光年,為何還要把陳皮舊事抖出來討論呢?真笨。

況且,因為一個小秘密,明天大清早要離開倫敦,8/9回來,那時候真的再續好不好?好啦好啦。到時候,就可以告訴你,為什麼Camino的標誌,是貝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