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1, 2005

素描一個英國老太

如果Earl Grey茶包發出聲音
大概會和她的相仿
要這般把聲線長期保持在鋼琴的右手邊
而且依然優雅 所有戰後出生的淑女已經做不到
這把聲音說起自己老家在愛爾蘭時
濁蛋白的眼珠忽然爍亮
問她為何滿口英格蘭腔
嘴角又翹起Harrods百貨公司式的驕傲

當然她驕傲得理直氣壯
這年頭誰還知道什麼是禮貌!
可惜我未有本事看James Joyce 無從考究
是不是每個愛爾蘭老太也如她般可笑又可愛
為何她不當美國總統呢?
每次與她打招呼我就心底惋惜
她把每個人都喚作my dear darling (舌頭條件反射地向內捲90度3次)
由她坐擁白宮大概會宇宙和平

但她還是每天待在大學宿舍的接待處比較幸福
把走過的每個人當作升起的日
響亮地啼叫:Good morning my dear darling!
聽起來彷彿這世界極明淨愉快
如被輕度潔癖者每句鐘擦拭一次的玻璃窗
當然她必有她的煩惱
由兒孫到退休金到風濕到記性不好 大概一件不比我少
但管它呢my dear darling
Today's weather is so marvelous isn't it?

300305

March 30, 2005

在05年春,點一首41年前的Nina Simone

(噯,再俗氣,也就由得我放肆一次吧⋯⋯)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Nina Simone (1964)

Baby you understand me now
If sometimes you see I'm mad
Doncha know no one alive can always be an angel?
When everything goes wrong you see some bad

Well I'm just a soul whose intentions are good
Oh Lord, please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Ya know sometimes baby I'm so carefree
with a joy that's hard to hide
And then sometimes again it seems that all I have is worry
And then you burn to see my other side

But I'm just a soul whose intentions are good
Oh Lord, please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If I seem edgy
I want you to know
I never meant to take it out on you
Life has its problems
and I get more than my share
but that's one thing I never mean to do
Coz I love you

Oh baby
I'm just human
Don't you know I have faults like anyone?

Sometimes I find myself alone regretting
some little foolish thing
some simple thing that I've done

I'm just a soul whose intentions are good
Oh Lord, please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I try so hard
So please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290305

她與人跳舞,被無意踩了一腳,「哎喲!」,痛得直跳起來。腳還痛著,卻在離地的剎那看得更遠更多。

290305

March 28, 2005

一個下午的剪貼

愛麗斯坐在書桌前看書,眼前突然出現一套剪刀及膠水。她反轉包裝,背面寫著:適用於剪貼任何物件。她於是拆開包裝紙,握著剪刀淩空剪了兩下,又旋開膠水樽,湊近鼻子聞了聞。啊,好熟悉的手感和味道!簡直有deja vu的感覺,彷彿它們從來是自己的。她想了想,決定用來剪貼三件東西。


1)愛麗斯剪貼頭髮
剪貼,是一種改變吧,愛麗斯心想。而女人一想到改變,就想到剪頭髮。她跑到鏡前,念咒般喃喃地說:我最想改變的就是自己。然後卡嚓卡嚓地把頭髮左一縷右一綹地剪掉。試試男仔頭吧,試試Bob頭吧,試試Skin head吧⋯⋯然而剪來剪去,她還是喜歡原來的樣子。

愛麗斯於是把剪掉的頭髮重新貼上。我最不想改變的就是自己,她下結論,然後滿意地笑了。


2)愛麗斯剪貼空氣
剪貼,是一種創造吧,愛麗斯心想。她走到窗前,剪下一陣風,張貼在一面白牆上。四月的暖風徐徐吹送,書桌上看到一半的書,和她身上頭髮衣裙都活了起來。她又湊到花瓶裡供著的幾支白蘭花前剪了幾下,把花香剪下,貼在頸背,聞起來,自己就是一枝白蘭。

愛麗斯高興了,提起電話亂按了幾個號碼,嘟,嘟,嘟,嘟,嘟,接通了,是一把沉沉的男聲:

男人:喂?

愛麗斯:嗨,我是愛麗斯。

男人:愛麗斯?誰是愛麗斯?

愛麗斯:我就是愛麗斯,我是你的愛。

男人:妳打錯了。(收線)

愛麗斯一邊說,一邊把聲音剪下,拼湊起來,貼在半空中,男人沉著而肯定地在空中說:「我·愛·妳」。愛麗撕下聲音,貼在耳邊,男人在耳邊說:「我·愛·妳」。再撕下,貼在枕頭上。男人便在枕邊說:「我·愛·妳」⋯⋯無數沉著而肯定的「我·愛·你」在愛麗斯的房間裡迴轉,此起彼落。


3)愛麗斯剪貼時間
剪貼,是一種補救吧,愛麗斯心想。可以隨意把錯的剪掉,把好的貼上,多好。她抬眼望向四周,想著要把什麼憾事剪個乾淨才好,才發現天色正漸漸昏沉。她亮起燈,驚覺自己竟在這玩意上荒廢了整個下午,連忙把「現在」抓住齊口剪斷,扭轉,反貼到「以前」。

手上的剪刀和膠水,馬上不知所蹤。那麼一切都可以重頭再來,她想。但愛麗斯不知道,剪掉的時間只是剪掉了,卻從來沒有消失,它永遠存在於另一個空間裡,以弧型的狀態,黏附著現在。

於是愛麗斯再次坐在書桌前看書,眼前突然出現一套剪刀及膠水。她反轉包裝,背面寫著:適用於剪貼任何物件。她於是拆開包裝紙,握著剪刀淩空剪了兩下,又旋開膠水樽,湊近鼻子聞了聞。啊,好熟悉的手感和味道!簡直有deja vu的感覺,彷彿它們從來是自己的。她想了想,決定用來剪貼三件東西。

270305

March 27, 2005

牛頓計算不了的定律

假設:用力把一個蘋果拋上天

推論:之後就沒我們的事了。蘋果最後落在哪裡,滾到哪裡,發不發芽,長不長樹,開不開花,結不結果,還看它自己的造化。阿們/喃嘸阿彌陀佛/whatsoever。

260305

單細胞生物

抱歉一直瞞哄著你
我原來只是一隻單細胞生物
喏 那種最最原始的
一點水一抹陽光一個吻一句耳語一陣搔癢一下擁抱
就可以圓圓胖胖沒頭沒腦地生長
張開臂 就抱
張開口 就吻
眨眨眼 就哭
點點頭 就笑
不懂拌嘴 不曉拒絕 不聞不問 不假外求

但風一吹我就動搖
地一震我就分裂
1開2 2開4 4開8 8開16 16開32⋯⋯
蔓延 擴散 漫山遍野

既然再也瞞哄不了你
我要的只是一個明亮的玻璃器皿
把我嚴密地供養著
那麼我們可以做一個實驗
給你每天用顯微鏡仔細地觀察著
把每點變化紀錄在記事本上
這樣你才不會忘記 每天 給我
一點水一抹陽光一個吻一句耳語一陣搔癢一下擁抱

260503

March 24, 2005

209) Lucky Strike看《Lucky Strike的微笑》

一天完了。女人下了課,把功課趕完,把餃子吃光,連舌尖的黑巧克力也舔乾淨了,萬物終於靜下來。她點起了煙,用手支在半空,就這樣乾坐著,嘗試什麼也不作不想。房間裡靜得連時間也不復聽見,她覺得自己彷彿從宇宙間悄悄隱身,又想像自己就是愛麗斯夢遊仙境中,那隻由下半身往上消失掉的赤郡貓,並裝出一個懸浮半空的微笑。

突然「噗卡」一聲,煙發出燃燒乾紙的燥熱聲響。它瞥見女人抬眼看著自己,心裡有點憐惜。妳是以為我在笑吧,老是叫自己不要多想,卻還是想太多了。煙感到滾熱的火球正繞著身體的溜溜、的溜溜地疾步滑走,將自己由深棕燒成紅,再由紅燒成炭黑。不過是最尋常的物理現象,卻無端感慨起來,又何必呢,煙很想這樣勸說女人。別讓自己太過靜下來吧,親愛的,我這聲響平常是聽不見的。女人卻忽然笑了,把煙灰震得簌簌散落一地。

煙再無暇猜度女人的思想。我快要燒成一地的灰吧,它閤上眼睛。比起世間的種種,我原來挺不錯,就這樣以飛快的速度燃燒著自己,來不及想得太多。煙於是乖乖聽從物理法則,一邊發出微小的「噗卡」「噗卡」聲,一邊消失。

230305

March 23, 2005

208) Lucky Strike的微笑

一天完了。課上完了,功課趕完了,餃子吃光了,連舌尖的黑巧克力也舔乾淨了,萬物終於靜下來。我點起一支煙,用手支在半空,就這樣乾坐著,什麼也不作不想。房間裡靜得連時間也不復聽見,我由是從宇宙間悄悄隱身,像愛麗斯夢遊仙境中那隻由下半身往上消失掉的赤郡貓,只留下懸浮半空的一個微笑。

突然「噗卡」一聲,右手支在耳畔不遠處的半支煙笑了。我呆了一呆(這話說得不對,我本來就在發呆嘛),抬起眼,只見暗黑中好幾個滾動的小火球,繞著煙絲的森林的溜溜、的溜溜地疾步滑走,將森林由深棕燒成紅,再由紅燒成炭黑。是走得太快活吧,忍不住微小地發出「噗卡」「噗卡」的笑聲。這笑聲平常是聽不見的,若不是這難得的寧靜,一般都會被錯過。我也忍不住笑了,煙灰卻嚇了一跳,簌簌散落一地。

最後一切也只剩下一地灰吧。如果我也如世間的種種,正以不同的速度燃燒著自己,我很願意以畢生積存下來的智慧,學習一邊發出「噗卡」「噗卡」的笑聲,一邊消失。

220305

March 21, 2005

切洋蔥

快樂

是和你一起切洋蔥

兩對手 小心翼翼

一層一層地剝開 表皮

一圈一圈地發現 內心

一刀一刀地適應 刺激

一點一點地調理 味道

你眼紅了 因為努力想看清楚

我笑了 因為還懂得流眼淚

210305

March 17, 2005

樹鳴

Hyde Park之大,讓我常有一個足以被關進精神病院的幻覺:這公園其實是我的,不過是我生性慷慨又喜熱鬧,所以才任閘門開放,隨眾人自由出入而已。誰敢說不是呢?走進去我想看花就看花,睡懶覺就睡懶覺,就算我忽然大叫,扮速龍奔走,或是唱起京戲來,也沒人管得著。

像今早我又跑去巡視我的領土。唔,有一點叫春天的東西現身了,公園正悄悄地蛻走冬天的皮,像乾硬了的水彩顏料又再被蘸上水,色彩都鮮活流動起來。就只有草坡上一顆大樹,還由頂至踵地枯著一樹的葉,既不肯落下,也不肯冒新芽,頑固地守著冬天不放。

我被這顆樹鎮住了。什麼在吵?竟吵得這麼放肆!是風吹過大樹,上千片枯葉同時沙沙作響。我一步一步趨近,如旋動擴音機的聲量掣,葉聲由弱轉強,越鬧越厲害,竟像有無數的人一起說話。把樹比作人原是一點也不新鮮,由西方童話裡夜間成妖的魔樹,到中國的人參,樹看起來一直都有人的影子。但這一刻,我卻覺得自己像一顆樹,應該說是那顆樹才對,再也聽不到別的,只聽見自己發出來的聲音--體內的血被撲通撲通的泵動,蜿蜒流過大大小小的血管;指甲頭髮皮膚努力生長,舊的去掉了,底下新的拼命掙扎著要冒出來;感管神經不息地接收無數從外收集來的訊號,再敏捷無誤地朝目標發射出去,一捧交一捧地傳給大腦⋯⋯在喧鬧的,原來是我!當我身體的輪廓,滾過大地的輪廓,兩方互相共嗚,互相感應對方的震動,以同樣的節奏生長,衰退,生長,衰退。

樹慢慢靜下來,我也慢慢靜下來。我就以這個節奏走著,這個世界嘛,其實也是我的。

16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