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1, 2005

甲蟲普查隊

趕論文的深夜。忽聞衣櫥咚咚響,打開,一連串紅火球滾地而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隊十隻的甲蟲普查隊。牠們解開纏在一起的黝黑手足,一邊爬起,一邊咕噥亂嚷:「哎喲,痛死人了。」「嗨,怎麼她每次搬家,衣櫥都這麼小?」「嗤,這裡你可是有份選的,嚷什麼?」

還是做隊長的有點風範,拍拍手示意大家肅靜,然後踏前向我鞠躬:「你好!我們是甲蟲普查隊,特意家訪來做問卷調查,想看看妳對過去一年的安排有何意見。」

我搔搔頭:「還可以吧,嗯,學懂一點,捱過幾刀,撿到些新的,又遺失了舊的咯。」說罷也有點不好意思,這算哪門子的答案,答了等於沒答。

隊長還是認真地往筆記上抄,旁邊幾隻隊員鬧哄哄已在翻我的書櫃:「你看,你看,她在讀這個和這個呢,嗤,都沒讀完,肯定又是囫圇吞棗,坐此山,望那山……」

我正想發作,隊長先問:「想家嗎?」

「本來是不大想的。不過忽然留了下來,便開始掛念。是有點犯賤……」

翻完書櫃,隊員們轉過頭去翻我案頭上的論文:「嘻,還未寫好呢,她一輩子都是臨急抱佛腳……」

隊長連忙把我按住,咳咳兩聲:「搬新家了,還喜歡罷?」

「哈,」我拍手,「E10都住過了,還有哪裡住不下?不過這房子還真的好,總算離了學生宿舍,同屋們也和氣呀,很好。說真的,別人來倫敦是先住東面,待落地了富起來了便往西搬;我是倒過頭來由西往東,搬到月球的背面去了,有趣有趣。」

乘他又埋頭的抄,我漫不經意地說,「不過一年搬三次家是真的苦。接下來大概不必再搬吧?」

「接下來……」他驚覺差點漏了嘴,忙合上筆記本草草作結:「咳咳,妳的意見我們會向上頭反映的。謝謝合作。」

我眼睛一亮:「那是說,上頭會跟進問卷結果,改善下年的安排吧?」

甲蟲們在一旁掩嘴嘎嘎笑,我橫眼瞪他們,問隊長:「怎麼啦?」

「咳咳,問卷調查嘛,也不過按本子做做應個卯兒啦……」

「不是吧。那過去將來的種種是怎決定的?」

甲蟲們笑得更響了。隊長抹抹額角的汗,囁嚅:「老實跟妳說吧,呃,其實,是我們劃鬼腳決定的……」

「什麼?就這麼草率?也不想想,你們那邊廂隨手指劃,這邊廂我給弄得團團轉呢!」

「的確妳這年有幾件大事,是別組的蟋蟀先生抽籤決定的。他每天都吃很多草,草率嗎是當然的了……」

我跑進廚房去找殺蟲水,甲蟲們的的溜溜,早一窩蜂鑽進牆角的電話插座遁走了。我追出去客廳,叉著腰對牆大喊:「好哇,劃鬼腳便劃鬼腳,誰怕誰!」四壁空空的客廳回我的話:誰怕誰,誰怕誰……我笑了,決定論文寫好後,去附近的花市場買幾盤紅綠黃白,好好佈置這一年的家。

100905

August 27, 2005

計時炸彈

H&deM(l-res)

來倫敦一年,看過的美術館和展覽,是過去二十多年加起來的總和,或許更多。

只算倫敦,與課程有關的Tate Modern、Tate Britain、Institute of Contemporary Art、Architectual Association;自己掏錢入場的Barbican、Saatchi Gallery、White Chapel、White Cube、Hayward、Craft Council、V & A、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Serpertine、Royal Academy、Royal College of Art⋯⋯

還有在巴黎的、阿姆斯特丹的、鹿特丹的、慕尼黑的和柏林的。

一年下來,卻是今天在Tate Modern看瑞士建築二人組Herzog & de Meuron的展覽,最搖撼我心,足為這一年作結。接下來的一個月不能再看別的了,像與偶像握過手的狂迷不肯洗手一樣。

場地是Tate Modern的Turbine Hall——那道入口的大斜坡,正是H&deM建築所改建Tate Modern時的簽名手筆——三十五張桌子擺放了二十五年積存下來的模型、草圖、筆記和原模。由一塊試驗的小磚頭,到近十米高的模型,一件一件細看,留連了整個下午。

對建築我一竅不通。但從這裡我看到線條的處理、形狀的衍生、圖案的變奏、結構的組成、物料的試驗、取捨之間的推敲⋯⋯還有最重要的:思考的過程。

人生是這樣的:如跳蚤在網絡的宇宙裡躍動,偶然落在一人、一事或一物上,當時或不為意,冥冥中卻把你導至另一點。一點之後又一點,沿途許多一閃而過的風景,往往在腦裡埋下一個個潛伏的計時炸彈;時計上的石英數字只有天知道,但那秒數的兩小點總是狡狤地暗自閃動,靜候00:00一刻爆發開來。

觀照自己,多少人事物都在這幾年引爆了。搔癢的,不以為然的,致命的,天搖地撼的;震蕩的漣漪一波一波把我推到現在的立足點上。

誰知道那放炸彈的一雙手呀,到底想從這場展覽中把我炸出些什麼來。也許不過是素描上的一條線,一串耳墜,一種縫鈕扣的方法,一段短詩,或半節故事。但裡頭時計的跳動,我由進館那刻便感覺到了。

等你呢00:00。

以此為記。


Herzog & de Meuron An Exhibition
/Tate Modern
1 Jun - 29 Aug 05

260805

August 21, 2005

給我走得遠遠地(三)融化節

meltfestival

放假,是會有報應的。

否則為何,打從德國回倫敦後,忙得把遊記分段寫了大半個月還未寫完?

忙是其次。主要是神經放得太輕鬆,回頭趕論文得花雙倍時間焊接斷掉的思路;香腸麵包啤酒吃喝得太狂放,回來得費大功夫斬掉脫韁的饞慾。都怪自己心野,馬不停蹄的四處追看煙火,好了,現在腦袋過度曝光,烙下盲點斑斑,足足閉關兩星期知覺才告復甦。

一切由上月的Melt Festival開始。這名號之由來,與場地有關-- Ferropolis,英譯City of Steel,位於距柏林兩小時火車程的Graefenhainichen小鎮邊陲,原是前東德共產年代的煉鋼場,共產黨倒台後,大閘一關,被棄置在曠野的大機器煉鋼不成只長草,直至五年前給資本主義看中,變身露天音樂會的道具佈景。

最初德國朋友A和C(還記得<連線>一篇,萬金油主人的女兒嗎?)慫恿我參加時,我是搖頭不迭的。看看節目表,都是爆炸重型的電子音樂,不是我杯茶。但轉念一想,趁現在吃苦還算是風流的年紀,去一次露天音樂節也好,便提前飛往德國。

心裡做足吃苦的準備,結果卻過了極糜爛的三天。主辦單位貫徹德國人的習性,一切籌備得太仔細周到:煉鋼場改建成表演場地,在退役的巨型煉鋼機械人腳下搭起舞臺,音樂一響,流轉的舞池燈光打在十米高的大吊臂上,幾千人同時起哄拍掌,後方還有日落和湖景托底;留宿的營地與表演場地相隔約一公里,就在一片大麥田中央,營釘用腳一踏入土,三扒兩撥便搭好帳篷;接駁巴士廿四小時行走兩地,那邊廂的搖滾轟天動地,這邊廂倒進帳篷裡昏睡,星空下靜得可以聽見吱吱蟲鳴,和風吹麥田沙沙響。睡醒了,草叢邊刷過牙,前方浴室、廁所和小食檔一應俱全,便給得很。

就可惜音樂不對脾胃。樂隊有些是不錯的,但音效太強,耳膜告急,只能遠遠站著,減了氣氛。音樂都瞌了藥,喇叭一夜怒哮也不累,彷彿要喊上天庭示威去。舞臺不遠處設有舞池,夜越深越熱鬧,我擠進去搖頭晃腦跳一陣,倒也投入;但一離開人群,風吹酒醒,便覺惘然。我與那些大機械人一起蹲在一旁,有點憐惜--它們像一群永遠清醒的人,酒精解不了愁,藥物抗不了抑鬱,世間喝醉了迷惑了倒地了,它們依然屹立,再過百年也不為所動。何必呢?太過清醒是要受罪的。

A和C還年輕,打定主意夜夜跳通宵。我奉陪不了,搖巴士回營地睡大覺去。營地上帳篷密佈,我躡手躡腳在月光下找回我們帳篷的路,生怕給滿地拉營釘的繩跘倒。說是靜夜也不靜,沿路聽見男女們喘氣連連,帳篷尼龍布隨著撲動悉悉率率。空氣裡有詭異的香甜,是過百支大麻在綻放開花,如一地燈紅色的螢火蟲,黑暗裡點點低飛。

但白天是明媚的。大陽慷概而不毒辣,我從路邊小食檔學來烤德國香腸的法門:換過泳衣,戴上墨鏡,攤一塊毛巾在草地上看Scott Fitzgerald的<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每十五分鐘翻一翻身,每隔一小時掃一層太陽油。看書的樂趣也在這裡,明明身躺德國荒野上日晒三天蓬頭垢臉,只要一翻書扉,馬上跳進20年代紐約上流的大宅,泳池邊聽爵士喝香檳吃魚子醬。腦海裡想像,我還是穿淡綠色擺尾紗綢長裙作客的呢。看書看累了,頭枕在手臂,看焙乾了的防曬油在皮膚上的白色紋理,像看日本襌園的沙紋,冥想一些無關痛癢的事。

A首先按捺不住,爬起來點爐火燒烤。從那餐開始,我便上了德國香腸和啤酒的癮,由柏林直吃到慕尼黑。現在人是回來了,魂魄還雲遊四海,對著才寫了一半的論文稿發呆,得學問米的婆婆不斷呼喊「返來咯,返來咯⋯⋯」,把散掉的心召回來。

Melt Festival
/Ferropolis, Graefenhainichen, Germany
15-17 July 05
www.meltfestival.de

190805

August 13, 2005

燉奶下午

endofsummer

功課未寫完,工作已開始。

上班幾天都好天氣。下午如一瓷碗剛煮好的燉奶,和暖,簡單,且好脾氣。太陽曬下一層薄薄的米白衣膜,覆在上頭,底下的人事物半凝固了,都懶動,不知不覺打了呼嚕,醒來,一切還暖嫩著。

打工的首飾店賣訂婚及結婚戒指。準夫婦雙雙對對進來,合襯的,俗氣的,滿有默契的,嘴角都帶笑,牽著的手為了試婚戒,才不情不願的分開。我在一旁細細解釋金、銀、白金和鉑的分別,想像自己在過山車車軌的最高處搭一個高臺站崗,他們雙雙攀上來,稍停,笑著跟我打個照面,嗨,你好!然後便呼嘯往前衝去。之後的高低起伏,千迴百轉,我是看不到的。歐洲的離婚比率高,不知道那些脫下來的戒指到哪裡去了?再婚的也多,但總不能把舊的回收再用吧?到老了點算一下,又收起了多少枚?是以這店子的生意還不錯。打這樣的工心情也好。

小休半小時,帶一份三文治到店附近的小公園吃中飯。大樹下挑一張長板椅坐,樹蔭的另一邊是售古董舊物的短巷,這邊靜靜的咬麵包,那邊有熱鬧風景看。斜對面的老伯早旽著了,手裡的熱狗吃剩一半,芥茉醬沾在肚皮上隨呼嚕活了過來,彷彿乘他睡下時偷走一點生命。

日光下,我的眼皮也直往下墜。忽然前頭噠啦噠啦的響,一抬頭,黑馬黑車黑衣人,一列葬儀隊伍駛過。寶馬香車花滿路,算是風光大殮。棺木放在馬車拖的玻璃車廂裡,我看著有點突兀,再細看,心頭一緊:呀,棺木小小的,裡頭睡的是個小孩。小王子讓蛇咬了一口,回他的小星球看日落去了。

呆半晌,我揚一揚衣襟,麵包屑徐徐落下。看腕錶,還有十分鐘。想想同一時間,外太空可能有星體正在爆炸,一些國家正在開戰,頭頂的樹葉在進行光合作用,身體內的細胞在分裂⋯⋯然而我是不理的,在這一瓷碗燉奶時份,快樂是那層薄薄的米白衣膜,誰也不捨得戳破。我窩在裡頭,和暖,簡單,且好脾氣地啖著那微小小的滋味。

120805

August 07, 2005

轟隆

railwaysky

如果旅程是由A點走到B點,在未有機會坐火箭以前,火車會是我最喜愛的一種過程。一節接一節,連綿,耐勞,負載能力高,似巨型蠶蟲沒頭沒腦在大地上爬;身上一圈圈的玻璃窗佯裝唬人的眼睛,看進去,裡頭又載滿由內往外看的無數乘客的眼睛。要載負的人和物太重太多了,這些蟲子始終沒法破蛹而飛,背棄了天上的浮雲而繼續在地上抓爬,添了分悲壯。

火車軌的形態也很好看。無數的H相連緊扣,吁吁吁吁⋯⋯一路喊下去,彷彿在替火車打氣,火車轟隆轟隆的回應,興沖沖的呼嘯劃過萬里路。從飛鳥的眼睛看來,鐵路大概又像大地滿身的疤痕,那是人類踐踏大地的足印,不過是鞋印兒換了樣,我們侵佔地球的罪證還是確鑿的。

最早的火車記憶是小時候跟母親坐直通車回鄉,在這些顛簸的旅程裡,我翻爛了起碼過百本大陸連環圖,同時看懂了簡體字。那是大陸還在用外匯券的年代,直通車也不如現在的明亮光鮮,顏色是發霉的軍綠,而且從不洗澡,一臉一身的灰垢。我們買的是硬坐票,坐位是名副其實的硬板凳,防火膠板做面,火車一邊搖,屁股跟著在凳面打磨,每隔一會兒得換一換坐姿的重心,歇歇發麻的那一塊股肉。車廂內的是撲鼻的汗味和尿臊,月台上罩一層看不見的臭霧--載牲口的火車剛走過了。我在城市長大,第一次看見豬就在羅湖關口的月台上。豬給關在木條籠子裡,裡頭黑漆,匆促間只看見依稀的豬鼻豬尾巴,和眼珠子的反光。我興奮得很,拼命扯母親的衣角:「豬呀!豬呀!」旁邊的農婦掩嘴,大概是笑,長這麼大了,怎麼連豬也沒見過。這豬的記憶極為深刻,以至後來讀Primo Levi的傳記,讀到他與六百萬猶太人被關進密籠貨運火車,一卡卡給送往死亡的終站,腦裡浮現的就是那些豬火車,只是裡頭的豬眼睛,換了人的眼睛,在那死亡籠罩的黑暗裡無力地閃爍。

最奇妙的火車經歷是3年前獨個兒從英國湖區上愛丁堡那段。臨行前隨手抓了Italo Calvino的If On A Winter's Night A Traveller,後來在月台上等車掏出來看,第一章開首,主角也是一個人在月台上。那一刻我迷惑了,是我走進書里呢,還是我的故事本身是一本書?

火車和月台的意象,本來就很適合用來打比喻。林夕借王菲的口,就唱過:「邊走邊愛/ 人山人海/ 拿著車票微笑著等待/ 可我從未站在/ 關了燈的月台」。文學裡電影裡的月台和火車更是不勝枚數。火車的前進是歲月的飛逝,月台代表別離,中途站是過渡階段,交叉站是人生的轉捩點;出軌是對常規的偏離;相信人生得跟著預設的路軌走是宿命論;然後,任你四方八面的跑,也逃不出最後的終站,故有殊途同歸之說。

飛機是超人的,船是原始的,但坐在裡頭,都有被凝固在一個時空的感覺。大部份時候外頭只有渾然無垠的藍白綠,彷彿造了個最刻板的夢,用那被騙去的一段時間,交換一個新的落腳點。但火車的窗外風景,卻是每分每秒不忘告訴你,你是正在前進著。前方的排山倒海撲上來,於是你忙不迭把眼前的往後丟,山、樹、農田、湖泊、小屋⋯⋯抓住,拋掉,抓住,拋掉,是眼睛的一場雜耍。玩厭了拋接的遊戲,便沉沉睡去,夢境的漫遊還隱隱有一層轟隆轟隆托底。

坐不同的路線,窗外的風景也跟著變換。南方的樹油綠粗壯,北方的樹尖拔細葉;從倫敦北上格拉斯歌,是高地的矮山和乳牛綿羊;慕尼黑往柏林跑,有麥田山谷和煙囪工廠;由維也納南下到意大利靴子的鞋尖,是不斷的葡萄園和忽然冒出來的海岸線;台北到花蓮有青綠蔗田、七彩溫泉旅館招牌和風塵僕僕的機車。它們又往往預告了下一站會吃到什麼:看見水稻,有米飯吃了;果園的收穫用來做果醬、果派和果甫;那乾乾的黃是麥田吧,唔,啤酒在前方等著了。

對著車窗發呆久了,會漸漸生出錯覺:前方其實是空白一片的虛無,不過是一雙大手知道我要來了,敏捷地安插風景應酬應酬;然而這些佈景牛羊人樹山水是限量的,火車走過了,後面的得趕快收回來,挪上前頭用。是以有次看法國導演Michel Gondry的一個MTV,訝異得說不出話來--3分鐘多的錄像是定鏡無剪接的火車風景,窗外的樹、燈號、電線桿、隊道、小屋等經電腦合成,天衣無縫的隨音樂的節拍和旋律準時出現,音樂完了,火車也到站了。嘿,誰知呢,或者我每天遇上的人與事,也經過這樣的電腦合成。

火車再跑快一點,窗外的風景就不再是風景:那雙大手厭煩了,索性隨手一揮,把一切拖抹成粗粗幼幼的顏色橫條。雖然下一回我想坐磁浮火車(上海機場出市區那一段,30公里的路線不過8分鐘呢),那種在理論上其實會飛一點點的火車,真正期待的卻是在白髮掉盡之前,趕上那終於成真的銀河鐵路999--到有一天坐火車聽到的廣播是:「下一站是銀河。The next station is The Galaxy.」的時候,人間的風景,會不會也給拖抹得淡然?我們對於終站,是否可以更豁達?

060805

July 31, 2005

續:E10之後

誰想到呢,E10之後竟是樓底高近4米的103。

領新宿舍前心情忐忑:房間由宿監編派,事前無法參觀。假如比E10還要小還要爛怎辨?訂金早付訖,行李都在大門前等著,萬一⋯⋯萬一⋯⋯

打開門,眼前一亮。

別說是真的大象,長頸鹿肯低頭這次也夠擠了。粗略估計足有4間E10二乘二疊起來的大小。而且一室明亮,兩扇落地木門的玻璃窗大放光明。走前,咦,竟然還有個小陽台!雖然小小的還得與鄰房合用,但畢竟是個陽台!即使地毯和家俱是天下宿舍一樣醜,也不計較了。走出去曬太陽,行人路上栗樹的葉子伸手可及。唔,再也不用到處找圖書館或咖啡館讀書了,只要不下雨,放一張椅子沖一壼茶,這裡就是上書房。

本來抬行李累得半死,現在勁道又回來了。E10雖小,住久了裡面的大象還是養肥了,行李大大小小加起來過60公斤,兩邊的宿舍皆無電梯,我又捨不得給搬運公司賺錢,結果一個人當工蟻將大象拆件,逐件摃上出租車,再逐件摃上宿舍,第二天由手臂直酸疼到腰背。不過還是值得的。而且終於有個像樣的廚房了,房間未收拾好,我已喜孜孜的跑去買菜,第一晚做了波菜炒蛋麵。久未吃過油亮嫩綠的炒菜(唐人街一碟油菜起碼7磅,近百港元呢,邊吃邊牙痛),吃光拍拍肚皮,嘴角偷笑了一個晚上。

當然,宿舍始終是宿舍,諸種規舉不便是難免的。上網上廁所或泡個麵都得跑樓梯;住了幾天,舍監的嘴臉有時比上海包租婆還要難看。抽煙要偷偷摸摸,得冒被開除的大險。不過才住兩個月而已,早上邊跑步邊發掘附近的商舖和咖啡館,晚上左一點右一角的收拾佈置房間,夠我樂了。同區的都是酒店和英式老房子,環境寧靜雅致,好得沒話說。而且搬家也意味交通網絡的改變,新的巴士號碼,新的地鐵站,眼前的風光也隨之轉換,又看到城市的一些片面。

所以我想,我是忘不了E10的--它讓我學懂擠長頸鹿的智慧,和笑著吻別大象的勇氣。

300705

July 29, 2005

給我走得遠遠地 (二)

victory(l-res)

如果倫敦、巴黎、阿姆斯特丹和柏林是同班同學。

倫敦會是當班長或風紀的那位。長相端正,對誰都謙謙有禮;成績總是好的,詩詞背頌如流,無聊時還會捧字典由A開始一直往下讀。暑假被雙親安排到夏令營去學馬術,白天在馬上坐得畢直,皮靴擦得鮮亮;晚上卻躲在宿舍裡灌酒,偷練搖滾結他,手指彈痛了,便去捲大麻。底裡他是抑鬱的,Coke和LSD都嗑了不少,但搖頭管搖頭,天一亮,還是端端正正的坐在班裡聽課,一點不打瞌睡。同樣,搖滾管搖滾,甫畢業馬上考進銀行,滿嘴官腔啷啷上口,而且頭頂已開始漸禿了,西裝領帶穿起來還是挺穩重的。

班上點名總是少了巴黎--他逃學是家常便飯。睡到響午才起床,左手刷牙,右手已在點煙。手腕上有幾次自殺不遂留下來的痕跡,臉色總是蒼白,長年穿一件不洗的絨呢西裝外套,背有點弓,裹在條子襯衫裡,顯得更瘦了。買一杯espresso在咖啡館泡上老半天,眼睛一邊讀沙特,一邊瞄路過女生的裙子;實在坐不下去了,移進電影院直坐到日落。有時也溜回學校掛個號,順手牽去有錢同學的手錶,到地攤去換手搖攝影機,終生不渝地做他的光影實驗。成績自然是差的,態度也惡劣,然而女老師和女同學對他始終另眼相看。她們總是記得他的手指,修長,靈巧,摸在頭髮和皮膚上彷彿會生靜電。儘管後來指甲都給煙烘得油黃,比劃出來的線條是腌臢多於風流了。

阿姆斯特丹從小就是胖子,啤酒芝士拼命的吃,而且生來開朗喜笑,身上的肉更是長得快。成績中等,班上與誰都友愛,最愛跟著巴黎跑,提心吊膽的也學著逃了幾次學,不過是貪鮮愛玩。女生很容易給他逗笑,但後來提出分手的,也總是她們。畢業後安份守紀的幹一份工,安份守紀的結了婚--娶的大概是同事,兩口子白天在辦公室裡面對面,晚上在床上背對背。他沒有那麼愛笑了,鼓滿的肚皮裡漸漸也填了點牢騷,於是每周去嫖一次妓,太太是知道的,也不管,因為也有自己的節目。

柏林寡言鮮笑,臉相與嘴巴吐出來的話一樣,帶棱角。他有他驕傲的道理,律己律人皆嚴,對校服與校訓有成癖的情意結;讀起書來不眠不休,成績一等一,只是有虐待同學的紀錄,給記了大過,背著一個操行的污點,於是更加倍的刻苦,整天眉頭緊鎖,老想著要爭一口氣回來。因為想得太多,頭髮很早便滲白,一雙冷眼擱在眼鏡後,眼前驚天動地,動搖不了他眨眼的節奏。同學們是有點怕的,在背後也拿他開玩笑,心底裡卻不得不敬服。

至於班上的女生嘛,倫敦會是她的初吻,初夜卻給巴黎勾引去了,而阿姆斯特丹是一直在旁單戀著的好友;兜兜轉轉,即使心裡一直放不下巴黎,她嫁的還是倫敦,然後結婚十年,終於與柏林搞了第一次婚外情,才赫然發現,丈夫、好友與情人其實暗裡都有一腿。

紐約呢?抱歉,我的班裡暫時沒有紐約。待有天遇上他來插班了,再寫。

(待續)

July 13, 2005

飛行通告

企鵝:咳,猜對了,雙胞胎又出走去了。這次也不賣關子,去的是慕尼黑和柏林。本室暫時由我代理,咳,亦即是愛理不理,得看那邊廂互聯網的心情咯。27/7再見。晚安。

July 12, 2005

E10

E10-2


有三條IQ題我很喜愛。首兩條是這樣的:

1)問:如何把一隻大象放進冰箱裡?
答:打開冰箱門,把牠塞進去。

2) 問:又如何把一隻長頸鹿放進冰箱裡?
答:打開冰箱門,把大象取出來,再把長頸鹿塞進去。

去年九月尾來到倫敦,我面對的正是要把自己塞進冰箱裡去的IQ題。熬了近二十小時飛機,提著三十公斤行李到達希斯路機場,再熬兩小時車程來到宿舍,我給分派了樓頂的E10房間。

打開門,倒抽一口涼氣。

我不是懂得憑空估量方寸的人,但見靠牆一張小小的單人床,爬下床就是洗手盆;洗手盆嵌在書桌的左方,桌前放一張靠背椅,一站起來椅背就撞上床沿。床尾緊貼門縫,尚幸我身短,否則睡下了連門也開不得。從門口到窗前四步走完,而且傢俱寡陋,衣櫥書桌與抽屜皆以防火膠板舖面,草草髹上的慘白乳膠漆。最教人難受的是地毯,那所謂的深棕是一杯咖啡擱了一星期的顏色,長毛早給踏扁平,然而依舊粗硬。後來發現這張地毯是會吃餅乾的--餅屑掉在上頭得用手指逐一撿拾,因為給絲瓜絡般的組織咬住,吸塵機也束手無朿。

連暖爐的鐵架也安不下,還好方位向東,冬暖夏熱,而且睡床與隔鄰廁所的暖爐只是一壁之隔,貼著牆睡,還能偷一點暖,與古時的鑿壁偷光有異曲同工之妙。

身為香港人,對斗室的適應能力想來已是全球排名三甲。但那一天坐在床沿,我是惶恐的:這一年該怎樣過?冰箱本來空,放大象很簡單;但大象在裡頭擱久了,要掏出來換長頸鹿便費功夫。然而年歲漸長,身邊任何人事更替,都難免帶來換長頸鹿的折騰。因為種種緣由,後來我幾番思量還是決定留守E10。長頸鹿是無論如何得擠進去了,剩下來的,便是想辨法擠得舒服。

嫌窗簾難看嗎?從咖啡店撿來原本裝咖啡豆的麻包大袋,拆去縫線,張開,用萬字夾圈上鐵軌上,既透光又漂亮,風一吹還有麻布混咖啡的氣味。窗前供數株白花,再按著描一幅水彩貼案頭的壁報。東西便要堆疊整齊,小物都放在超市用來包裝蘑菇番茄的塑膠小兜裡,紅的綠的紫的,在頭頂的書架上列陣,有時會為著想要一個黑色的,特意買某一款蔬果。床頭掛倫敦市中心地圖,憋不過氣來嘛,便溜街去。最後,親手畫了十二張月曆,4 x 3的貼在牆上。就這樣,我在E10住了下來。

那365個月曆小方格,隨冬去春來夏至逐一填滿。日子有喜有悲,意想不到的種種有時有候地出現,格子有的給劃上紅線,有的給打上大交叉、感嘆號、怒放的小花和散射線條的星星。填滿了九張半後,宿舍將進行暑期維修,後天我就得搬離E10了。心裡竟是難言的不捨。這小小一個長方盒子,濃縮了我在異鄉近一年的高低起迭,打開門有笑聲與嘆息,角落裡沉澱了情緒的變化波動。時間是大能的,長頸鹿適應了委曲的姿勢,漸漸長出長鼻子和大耳朵,變成戀舊的大象。這間E10的門在身後關上了,前方還有接二連三的E10等著。無數的長頸鹿與象,由是川流不息地在生命的軌跡上踏步,前行。

3) 問:森林裡獅子大王開派對,但有一隻動物缺席,那是誰?
答案很多人都知道,不在此贅。我的版本是這樣的:時間把我心裡頭的大象與長頸鹿冰封在回憶的冰川裡,森林裡如何熱鬧高興,也再與牠們無干。但牠們依舊睜著眼,定睛遙望森林,而且冰鮮不腐。

110705

July 11, 2005

29'C Sunday Roast

tate-modern

自荷蘭回來,一味的累;星期四一役後,加倍疲憊,天又陰冷,窩在房間裡,淨想睡;躺床去吧,卻又眼睜睜腦袋昏昏轉;睡下了,夢魘連連;跑到宿舍的起居室讀報,更是越讀越頭痛。

一直在想倫敦的事。前天寫下的,這兩天又有新體會。有人留言,搞不懂這城市的反應究竟是麻木、冷漠還是內斂。我也不敢斷言,只想在這裡補一點註腳。

首先麻木一詞是有欠準確的。應該說,難以一概總括倫敦的反應吧。市民驚人的平靜,既是早有心理準備,也是未不及反應再混合逃避心態的複雜情緒;媒體一面倒地唱好倫敦,除為表現政治正確,也出於一種英式驕傲:用上文拳手的比喻,是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願在對手面前露半點受挫的端倪;至於討論,因為還未確認行兇者的動機和身份,故無從分析,但讀了幾天Guardian和The Times,口吻已開始從一味的喊口號,轉為紛紜的討論。當然官方的發言依然刺耳霸道,但民間的思考看來會待情緒沉澱後,慢慢呈現。一切,還須待時間逐層逐層剝開來。

自知再待在房裡,只會不能自己的繼續聽無線電,於是連日上街與朋友喝酒去。像今天,同學們相約去吃Sunday Roast--英國人星期天的酒吧下午餐,烤肉拼烤薯拼約克郡布丁,滿滿一碟伴啤酒連連,是連brunch都爬不起來吃的另一選擇。天陰了一星期,忽爾放晴,吊帶裙子又再掏出來,29度的日光曬在肩膊上,和風吹拂剛洗過的頭髮,人又活過來了。Sunday Roast點了烤羊,他們的所謂烤羊是貽笑大方的,但再也不計較了,一檯五人邊閒扯邊喝酒,心頭也給烤暖了。

回家,天猶白,斗室儲了一天的熱氣未散,學從前四合院的方法,敞開大門透風,再用涼水洗一盤櫻桃擱著伴書吃。再也不要聽bbc了,連續播放<珈琲時光>裡一青窈的<一思案>。喜歡這片子的味道,那在站與站之間看風景的沉著,那在等候時光渡過時細嚐滋味的自得;所以喜歡這曲子,那緩緩向前踏步的節奏,即使完全不懂她在唱啥。是的,日子可以起伏,腦袋裡的問題由它們團團轉,但步伐,不可以亂。

100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