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旅程是由A點走到B點,在未有機會坐火箭以前,火車會是我最喜愛的一種過程。一節接一節,連綿,耐勞,負載能力高,似巨型蠶蟲沒頭沒腦在大地上爬;身上一圈圈的玻璃窗佯裝唬人的眼睛,看進去,裡頭又載滿由內往外看的無數乘客的眼睛。要載負的人和物太重太多了,這些蟲子始終沒法破蛹而飛,背棄了天上的浮雲而繼續在地上抓爬,添了分悲壯。
火車軌的形態也很好看。無數的H相連緊扣,吁吁吁吁⋯⋯一路喊下去,彷彿在替火車打氣,火車轟隆轟隆的回應,興沖沖的呼嘯劃過萬里路。從飛鳥的眼睛看來,鐵路大概又像大地滿身的疤痕,那是人類踐踏大地的足印,不過是鞋印兒換了樣,我們侵佔地球的罪證還是確鑿的。
最早的火車記憶是小時候跟母親坐直通車回鄉,在這些顛簸的旅程裡,我翻爛了起碼過百本大陸連環圖,同時看懂了簡體字。那是大陸還在用外匯券的年代,直通車也不如現在的明亮光鮮,顏色是發霉的軍綠,而且從不洗澡,一臉一身的灰垢。我們買的是硬坐票,坐位是名副其實的硬板凳,防火膠板做面,火車一邊搖,屁股跟著在凳面打磨,每隔一會兒得換一換坐姿的重心,歇歇發麻的那一塊股肉。車廂內的是撲鼻的汗味和尿臊,月台上罩一層看不見的臭霧--載牲口的火車剛走過了。我在城市長大,第一次看見豬就在羅湖關口的月台上。豬給關在木條籠子裡,裡頭黑漆,匆促間只看見依稀的豬鼻豬尾巴,和眼珠子的反光。我興奮得很,拼命扯母親的衣角:「豬呀!豬呀!」旁邊的農婦掩嘴,大概是笑,長這麼大了,怎麼連豬也沒見過。這豬的記憶極為深刻,以至後來讀Primo Levi的傳記,讀到他與六百萬猶太人被關進密籠貨運火車,一卡卡給送往死亡的終站,腦裡浮現的就是那些豬火車,只是裡頭的豬眼睛,換了人的眼睛,在那死亡籠罩的黑暗裡無力地閃爍。
最奇妙的火車經歷是3年前獨個兒從英國湖區上愛丁堡那段。臨行前隨手抓了Italo Calvino的If On A Winter's Night A Traveller,後來在月台上等車掏出來看,第一章開首,主角也是一個人在月台上。那一刻我迷惑了,是我走進書里呢,還是我的故事本身是一本書?
火車和月台的意象,本來就很適合用來打比喻。林夕借王菲的口,就唱過:「邊走邊愛/ 人山人海/ 拿著車票微笑著等待/ 可我從未站在/ 關了燈的月台」。文學裡電影裡的月台和火車更是不勝枚數。火車的前進是歲月的飛逝,月台代表別離,中途站是過渡階段,交叉站是人生的轉捩點;出軌是對常規的偏離;相信人生得跟著預設的路軌走是宿命論;然後,任你四方八面的跑,也逃不出最後的終站,故有殊途同歸之說。
飛機是超人的,船是原始的,但坐在裡頭,都有被凝固在一個時空的感覺。大部份時候外頭只有渾然無垠的藍白綠,彷彿造了個最刻板的夢,用那被騙去的一段時間,交換一個新的落腳點。但火車的窗外風景,卻是每分每秒不忘告訴你,你是正在前進著。前方的排山倒海撲上來,於是你忙不迭把眼前的往後丟,山、樹、農田、湖泊、小屋⋯⋯抓住,拋掉,抓住,拋掉,是眼睛的一場雜耍。玩厭了拋接的遊戲,便沉沉睡去,夢境的漫遊還隱隱有一層轟隆轟隆托底。
坐不同的路線,窗外的風景也跟著變換。南方的樹油綠粗壯,北方的樹尖拔細葉;從倫敦北上格拉斯歌,是高地的矮山和乳牛綿羊;慕尼黑往柏林跑,有麥田山谷和煙囪工廠;由維也納南下到意大利靴子的鞋尖,是不斷的葡萄園和忽然冒出來的海岸線;台北到花蓮有青綠蔗田、七彩溫泉旅館招牌和風塵僕僕的機車。它們又往往預告了下一站會吃到什麼:看見水稻,有米飯吃了;果園的收穫用來做果醬、果派和果甫;那乾乾的黃是麥田吧,唔,啤酒在前方等著了。
對著車窗發呆久了,會漸漸生出錯覺:前方其實是空白一片的虛無,不過是一雙大手知道我要來了,敏捷地安插風景應酬應酬;然而這些佈景牛羊人樹山水是限量的,火車走過了,後面的得趕快收回來,挪上前頭用。是以有次看法國導演Michel Gondry的一個MTV,訝異得說不出話來--3分鐘多的錄像是定鏡無剪接的火車風景,窗外的樹、燈號、電線桿、隊道、小屋等經電腦合成,天衣無縫的隨音樂的節拍和旋律準時出現,音樂完了,火車也到站了。嘿,誰知呢,或者我每天遇上的人與事,也經過這樣的電腦合成。
火車再跑快一點,窗外的風景就不再是風景:那雙大手厭煩了,索性隨手一揮,把一切拖抹成粗粗幼幼的顏色橫條。雖然下一回我想坐磁浮火車(上海機場出市區那一段,30公里的路線不過8分鐘呢),那種在理論上其實會飛一點點的火車,真正期待的卻是在白髮掉盡之前,趕上那終於成真的銀河鐵路999--到有一天坐火車聽到的廣播是:「下一站是銀河。The next station is The Galaxy.」的時候,人間的風景,會不會也給拖抹得淡然?我們對於終站,是否可以更豁達?
060805